天还没亮透，集结的号角就在学院广场上炸响。
铜号声裹着晨露的凉意，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像根无形的鞭子，抽得每个人的脚步都快了几分。
莫晚笙背着箭囊站在药班队伍里，指尖触到箭杆上熟悉的纹路，心里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散了。
旁边的林薇薇正低头系鞋带，手指有些抖，绑了三次才把结系紧，抬头时撞见莫晚笙的目光，慌忙别过脸去，耳尖却红了。
异能班的队伍在对面列成方阵，莫长风站在火系队伍前排，陨铁短刀在腰间泛著冷光。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侧头看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像药圃里扎得深的根，稳稳的，带着股劲。
队伍出发时，天边刚洇出一抹鱼肚白。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马蹄踏地的“嗒嗒”声、还有学生们压抑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支没谱的曲子，往黑风岭的方向蔓延。
莫晚笙坐在药班的马车里，车板上铺着层干草，硌得人骨头发疼。
她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晨光正顺着路两旁的树梢爬上来，把枝叶染成金绿色，像极了那年从黑风岭逃出来时，看见的第一缕光。
只是这次，她手里握著的不是父亲留下的旧药锄，是淬了十七种药的箭。
“你说这次会不会像去年那样？”
旁边的女生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手里攥著包好的“金疮药”，指节都白了。
莫晚笙没回答，只是从布包里摸出片晒干的薄荷，递过去：“含着，能定气。”
薄荷的清凉在车厢里漫开时，她听见对面异能班的马车上传来赵磊的声音，正跟人争论火球术的角度，嗓门大得像在演武场喊号子。
莫长风的声音偶尔插进来，不高，却总能一下子稳住话题，像碾药时压在药槽里的石碾，沉而有力。
走了整整一天，日头偏西时，队伍终于抵达黑风岭外围的临时营地。
扎营的号令刚落，学生们就忙了起来
——异能班的男生劈柴生火，火光照得半边天通红；
药班的女生清点药材，把止血草、凝血膏分门别类码在帐篷里。
莫晚笙刚把最后一罐药膏放好，就看见莫长风掀帘进来。
他脸上沾著点炭灰，额角还有道新划的口子，该是劈柴时被木刺划的。
“给。”她没多问，直接递过块浸了药汁的布条。
他接过去按住伤口，冰凉的药味混著血腥味漫开来：
“老生说，今晚得派巡逻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渐渐暗下去的山林，“我跟赵磊他们一组，守西北边。”
“西北侧是地热活跃区，”
莫晚笙想起《异兽药经》里的地图，“那里的骨甲兽最燥，我把药箭给你留几支带薄荷的。”
他点头，指尖在布条上打了个结实的结：“你在帐里也别大意，把药杵放在手边。”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压下来。营地的篝火“噼啪”地燃著，把周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莫晚笙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听着帐外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想起几月前在悬崖石缝里，父亲把她往身后护时，后背传来的温度；
想起莫长风攥著燃火的松木枝，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想起王队长最后把断矛塞进她手里，说“活下去”时眼里的光。
那些画面不再像从前那样烫人，反倒像此刻篝火的光，暖融融地照着前路。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声短促的哨响——是警戒的信号。
莫晚笙猛地坐起身，抓起手边的药杵，指尖触到木柄上熟悉的毛刺时，心反而定了。
帐帘被掀开的瞬间，她看见莫长风的身影在火光里一闪：“别出来，守好药材！”
他的声音里带着喘，手里的短刀还在往下滴著什么，借着篝火的光，能看见刃上泛著的幽蓝——是她药箭上的淬剂。
紧接着，兽吼声响起来，震得帐篷顶都在颤。
莫晚笙攥紧药杵，听着外面传来火球炸开的“轰”声、箭矢破空的“咻”声，还有林薇薇带着哭腔却依旧清晰的声音：
“止血膏！谁要止血膏！”
她忽然笑了笑，拉开帐帘冲出去。
月光下，骨甲兽的硬甲闪著冷光，却在沾到药箭时发出“滋滋”的响，像被泼了沸水。
莫长风的火球在兽群中炸开，橙红色的火光里，他的身影比在演武场时更挺拔，像株在风雨里不肯折腰的树。
“这边！”她朝着被兽群围攻的几个学生喊道，手里的药杵抡得又快又准，专敲骨甲兽没有硬甲的关节处。
药杵上沾著的药汁蹭在兽身上，那些畜生顿时像被抽了筋，动作慢了半拍。
混乱里，她和莫长风的目光又撞在一起。
他眼里的火光照亮了她脸上的泥，她看见他嘴角的笑，像那年从悬崖上爬上来，看见朝阳时的样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兽群终于退了。营地的篝火还在燃著，只是添了些新的柴禾。
莫晚笙蹲在帐外，给莫长风包扎手臂上的新伤，他的血混著药汁渗出来，在布条上晕开深色的花。
“你的药箭，真管用。”他声音有些哑，却带着笑。
“你的火球也没差。”她低头系紧布条，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他却没躲。
晨光爬上两人的肩头时，莫晚笙忽然看见林薇薇正蹲在不远处，给赵磊包扎被烧伤的手背，动作虽生涩，却稳得很。
赵磊咧著嘴喊疼，眼里的光却亮得很。
她忽然明白，有些阴影，不是躲著就能消散的。
得像这样，握紧手里的东西，迎著风站着，哪怕浑身是伤，也得把日子过成能燎原的火，能扎根的药。
黑风岭的风还在吹，带着地热的燥和草木的野，却再也吹不散营地里的光
那是火的光，是药的光，是一群少年人眼里，比朝阳更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