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楼上,士兵开始换岗,沉重的城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门外,人群渐渐散去。
柴月站在离城门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报纸。
“太松皇家学院”
“李白仙哥哥”
她抬头,看着城门上方那几个模糊的大字,眼里闪过一丝倔强。
她已经试过了。
她几乎每天都往这边跑。
想以旁听生的身份申请进入学院,被守门的士兵一句“没有推荐信,不收”挡了回来。
想通过附属药园的门路进去,管事看了她一眼,说她年纪太小,经验不够,连药童都不愿意收。
想在学院外围徘徊,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却被巡逻的护卫当成可疑人员,直接赶了出来。
她甚至连皇城都进不去。
没有身份牌,没有路引,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属于这座城”的东西,她就象一只被挡在门外的流浪狗。
“再这样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灰裙,“我连他的影子都见不到。”
报纸被她捏得皱皱巴巴,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李白仙”
她轻轻念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
她知道,他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而现在,他就在这座城里。
在那座高高的学院里。
可她,连城门都进不去。
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柴月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争吵声。
“你这价也太黑了吧?一张假身份牌要我十个银币?”
“黑?你他妈小点声,你懂什么!这可是皇城的身份牌,不是乡下小镇!要不是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我还懒得搭理你。”
“你少唬我,前几天你还卖五个银币一张——”
“那是前几天!现在风声紧,查得严,你以为我这东西是大风刮来的?”
“行,行,十个就十个,你给我弄得象一点,别让人一眼看出来。”
“放心,我‘鬼手’出手,还从来没翻过车。”
“假身份牌”四个字,象一道闪电,劈进了柴月的脑子里。
她愣了一下,缓缓回头。
不远处,是一条偏暗的小巷口。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男人正鬼鬼祟祟地交易。
一个穿着锦袍,面色有些焦急;另一个则披着一件洗得发黑的旧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手里把玩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令牌上隐约刻着什么纹路。
“黑市商人”
柴月心里一紧。
她在樱语城的时候,听人说起过这些人。
他们游走在法律和黑暗之间,什么都敢卖,什么都敢收。
情报、武器、药材,甚至是——身份。
她抿了抿唇,尤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象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从小就不是一个有勇气的人。
她怕黑,怕打雷,怕血,怕疼。
是李白仙一直在她前面,替她挡住这些东西。
可现在,他不在她身边。
她只能自己往前走。
“那个”
她走到小巷口,声音有些发紧:“请、请问——”
那两个男人同时回头。
穿锦袍的男人一愣,下意识把刚拿到手的黑色令牌往怀里一塞,警剔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匆匆忙忙地从小巷另一侧溜走了。
只剩下那个披着旧斗篷的黑市商人。
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柴月身上,打量了她一眼。
“你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年混江湖的沙哑和冷硬。
柴月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报纸。
“我、我”
她咬了咬牙,象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听说,你可以办身份牌。”
黑市商人挑了挑眉:“你消息倒是灵通。”
“不过——”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你这穿着,不象拿得出钱的样子。”
“皇城的假身份牌,可不便宜。”
柴月手心有些冒汗。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墩上,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有这些”
布袋被她系得很紧,她解开的时候,手指都有些抖。
几枚银币,十几枚铜板,安安静静地躺在布袋里。
那是她这几个月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黑市商人瞥了一眼,嗤笑了一声:“就这点?”
“连半张身份牌都买不起。”
柴月脸色一白。
她嘴唇动了动,象是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这点钱,在皇城连一顿象样的饭都吃不起,更别说买一张能骗过城门守卫的假身份牌。
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捏着报纸的一角,指节发白。
“我”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进”
“我想进皇家学院。”
黑市商人愣了一下:“你想进学院?”
“你是学生?”
柴月摇摇头:“不是。”
“那你进去做什么?”
“我”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倔强:“我要去找一个人。”
黑市商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找人?”他嗤笑,“皇城里那么多人,你找谁?”
柴月抿唇,没有回答。
她不想把李白仙的名字随便告诉一个陌生人。
黑市商人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伸手,随意在石墩上敲了敲。
“你这点钱——”
他慢悠悠地说,“确实不够。”
柴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大概是没希望了。
她正准备把布袋重新系好,转身离开,黑市商人忽然又开口了:
“不过——”
“看在你这丫头还算有点胆量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次。”
柴月猛地抬头:“真的?”
黑市商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令牌,随手抛到她面前。
“接住。”
柴月下意识伸手,令牌落在她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
令牌不大,比她的手掌略小,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城徽,背面则是一串密密麻麻的编号和花纹。
“这是”
“临时身份牌。”黑市商人淡淡道,“只能用一次,进城的时候,给守卫看一眼就行。”
“用完之后,记得藏好,别让人发现。”
“否则——”他顿了顿,“被当成间谍抓起来,可别怪我。”
柴月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令牌,喉咙有些发紧:“可、可是我钱不够”
“谁说要你的钱了?”黑市商人哼了一声。
柴月一愣:“那你”
黑市商人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柴、柴月。”
“柴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象是想起了什么,“樱语城的?”
柴月猛地一惊:“你怎么——”
黑市商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以为,这皇城周围,就你一个人从樱语城来?”
“我以前,跟过一个人。”
“他在樱语城那边,待过一阵子。”
“那时候,他常去一家裁缝店。”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那双有些粗糙、指节却很灵活的手上。
“那家店,是你开的?”
柴月心脏猛地一缩。
“你、你说的是——”
黑市商人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她手里的报纸。
“上面那个李白仙,是你要找的人?”
柴月张了张嘴,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黑市商人沉默了几秒。
“好象在报纸见过,最近挺火的”
“对了,我跟着的那位大人——吕恒,你应该也认识。”
“那家伙,喜欢去你店里做衣服。”
“每次去,身边都跟着一个矮胖的小子,嘴上不饶人,眼睛却总往你身上瞟。”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没想到,是你。”
柴月喉咙一紧,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你是阿恒的朋友?”
黑市商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对劲了”
“那家伙,现在听说还算混得不错。”
“可惜啊——”他摇摇头,“他那人,心太软,不适合待在这种地方。”
“他说喜欢你来着,你俩怎么样了?”
柴月咬着唇,没有接话。
“哈哈,不愿说算了,你要找李白仙,我可以帮你这一次。”黑市商人把话说回正题,“身份牌送你。”
“钱,你自己留着。”
“进城之后,能不能进学院,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柴月紧紧握着那块令牌,手指都有些发抖:“为什么要帮我?”
黑市商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大概是——”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看在以前,吕恒帮过我几次的份上。”
“你和吕恒一定要长久啊!”
柴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力点头。
“谢谢。”
黑市商人不再多说,转身,融入小巷深处的阴影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柴月一个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黑色的临时身份牌。
她低头,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怀里的报纸。
报纸上,那个矮胖的少年,正一脸嚣张地站在碎裂的石墙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李白仙。”
“这一次,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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