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沈清弦并未睡下。
她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心中那股不安，随着夜色渐深，越来越强烈。她知道萧执今夜必有行动，也知道大战在即，可这种被蒙在鼓里、只能被动等待的感觉，实在煎熬。
“云姐姐，你怎么还不睡？”林软软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小脸上满是担忧，“爷爷说了，你要多休息，不能再劳神了。”
“我没事，只是……有些心慌。”沈清弦接过汤碗，小口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殿下……还在忙么？”
“嗯，古伯伯刚才匆匆来了，又走了，殿下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林软软在她榻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云姐姐，我……我有点害怕。谢大哥他……明天也要出征了。”
沈清弦心下一紧，握住林软软微凉的手：“谢将军去哪儿？”
“我不知道，谢大哥没说，只说有军务。”林软软眼圈泛红，“但他把爷爷给他防身的一瓶保命丹都带上了，还……还给了我这个。”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粗糙的木簪，簪头是一朵简单的山茶花。“谢大哥说，是他自己削的，不好看，让我……先收着。等他回来，再给我打支好的。”
沈清弦看着那枚拙朴却用心的木簪，心中酸涩又温暖。她轻轻拍了拍林软软的手：“放心，谢将军武功高强，又有谋略，定能平安归来。你要相信他。”
“嗯。”林软软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我相信谢大哥。可是……云姐姐，打仗是不是会死很多人？我这几日在伤兵营，看到那些断手断脚的叔叔伯伯，心里好难受。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呢？”
为什么一定要打仗？沈清弦默然。为了权力，为了土地，为了野心，也为了……生存。这些话太过沉重，她不忍对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女说。她只能将林软软轻轻拥入怀中，柔声道：“因为有些事，躲不掉。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保护好自己在乎的人，然后……等着战争结束，等着太平的那一天。”
林软软在她怀中轻轻啜泣。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执推门走了进来。
“殿下。”沈清弦松开林软软，示意她先出去。林软软擦了擦眼泪，对萧执行了一礼，默默退下。
萧执走到榻边，在沈清弦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微湿，冰凉。
“都安排好了？”沈清弦轻声问。
“嗯。”萧执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她苍白的脸，“明日之战，凶险。我已加派了影卫守在偏厅周围，除非城破，否则他们绝不会离开你半步。你……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好吗？”
沈清弦看着他眼中深沉的担忧，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三皇子阴险，狄人凶悍，切不可……切不可逞强。”
“我知道。”萧执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温柔，“清弦，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你之前所中之毒，‘鸠羽红’混狼毒，解药中本需‘赤血藤’为引。但老三将‘赤血藤’换成了外形相似的‘鬼面萝’。”萧执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此物性阴寒，久服损人心脉，与‘鸠羽红’之毒相冲，会加剧毒性，令人衰竭而死。好在发现得早，你只服了几日，林老说，好生调理，不会留下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只是此事提醒了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三对你，已恨之入骨。此次战后，无论胜负，他必不会罢休。清弦，我……”
“殿下不必说了。”沈清弦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平静而坚定，“从我决定站在你身边那一刻起，便知前路艰险。下毒、暗杀、构陷……这些手段，我虽不齿，却不怕。因为我知道，有你在。你会护着我，我也会尽我所能，不成为你的拖累，更会成为你的助力。”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萧执，我不只是沈清弦，我还是工部尚书云弦。我能为你挡箭，也能为你造弩；能与你并肩御敌，也能与你共谋江山。所以，不要把我当成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我是能与你同担风雨的乔木。”
萧执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容颜，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毫不退缩的光芒，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狠狠撞击，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清弦……我的清弦……”他在她耳边低喃，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清弦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她缓缓抬手，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轻声道：“所以，明日之战，你尽管去。我会在这里，等你凯旋。然后……我们成亲。”
萧执身体微微一震，松开她，深深看入她眼中，那里面的情意与决绝，让他心潮澎湃。他低头，吻上她苍白的唇。这个吻，不似以往的温柔试探，而是带着攻城略地的强势，却又在触及她伤处时，化作无尽的怜惜。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微乱。萧执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凤冠霞帔，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沈清弦，是我萧执明媒正娶的王妃。”
“好。”沈清弦脸颊微红，眼中却漾着温柔的笑意，“我等你。”
与此同时，老鹰岭深处。
谢云昭带着五百精锐，潜伏在背风的山坳中。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但无人出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甲胄偶尔摩擦的轻响。谢云昭靠在一块岩石后，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粗糙的木簪——那是他白日里匆匆削好，塞给林软软的。当时少女红着脸收下，眼中却满是欢喜的模样，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将军，”一名斥候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压低声音，“一线天方向有动静，约千余人，正在连夜穿行，看装扮和行进方式，是狄人精锐无疑。按他们的速度，最迟明日午时，便能出峡谷。”
谢云昭眼神一凛，收起木簪，低声道：“传令下去，按计划，放他们过去。然后，分出一百人，由你带领，远远缀着，随时汇报他们的动向。其余人，跟我来，我们绕到他们前面去，找个合适的地方……等他们。”
“是！”
夜色中，五百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向着预定的埋伏地点移动。谢云昭回头，望了一眼黑石堡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在沉沉的夜色中，如同指引归途的星辰。
软软，等我。此战过后，我便回去找你，然后……去向你爷爷提亲。
永昌侯府，绣楼。
沈玉柔一夜未眠。父亲暗中调查药材之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她不知道查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牵连。碧荷被她打发去探听消息，至今未归，更添焦灼。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沈玉柔坐在黑暗中，手中紧紧攥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尖利的簪尾再次刺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二小姐……”碧荷终于回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不好了……李管事他……他受不住刑，招了……说是……说是经了您的手……”
沈玉柔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站起，又腿软地跌坐回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胡说什么？我……我只是帮忙看了看药材成色，何曾经手？”
“可是……可是老爷信了……”碧荷哭着道，“老爷大发雷霆，说要……要请家法……现在正往这边来呢！”
脚步声已至院外，沉重而急促。沈玉柔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绝望。她看着手中的步摇，又看向妆台上那面铜镜，镜中自己惊慌扭曲的脸，如此陌生。
完了……全完了……
门被猛地推开，沈巍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手持棍棒的家丁。他目光如刀，射向瘫坐在地的沈玉柔，声音冰冷刺骨：
“逆女！你竟敢勾结外人，谋害嫡姐？！说！那‘鬼面萝’，是不是你换的？三皇子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沈玉柔浑身剧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失望，看着那些家丁手中粗重的棍棒，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而疯狂：
“是我……是我又怎样？！父亲，你眼里只有沈清弦！她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光宗耀祖！我呢？我算什么？！我不过是想……想为自己谋条生路罢了！三皇子许我贵妃之位，许我荣华富贵，我为什么不能选？！”
“混账东西！”沈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对家丁厉声道，“给我打！打死了事！我沈巍没有这种吃里扒外、谋害亲姐的孽女！”
棍棒落下，剧痛袭来。沈玉柔蜷缩在地，却不求饶，只是睁着眼，看着头顶雕花的房梁，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姐姐……你若死了，该多好。你若死了，父亲就会看到我了，齐王……也许也会看到我了……
可是，你为什么还不死呢？
黑石堡，寅时三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堡墙之上，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守军披甲执锐，目光如炬，紧盯着城外沉沉的夜色。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笼罩着整个堡垒。
帅府书房，萧执一身墨色麒麟铠，外罩玄色蟠龙斗篷，正对镜整理甲胄。镜中男子，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但一双凤眸深邃凛冽，透着睥睨天下的霸气与杀伐果断的冷硬。
古谦无声无息地出现，递上一枚小小的竹管：“殿下，谢将军传信，狄人千人队已出‘一线天’，正朝黑石堡侧翼移动。他已在预定位置设伏，只等信号。”
萧执接过竹管，取出内中信笺扫了一眼，凑近烛火焚毁。他转身，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声音平静无波：
“传令全军，按计划，迎敌。”
“是！”
晨光微熹，穿透云层，洒在雪原上。远处地平线，烟尘渐起，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白色的大地，向着黑石堡汹涌而来。
战鼓，由远及近，沉闷如雷，敲碎了黎明最后的宁静。
烽烟再起，血色将染。
而风暴的中心，萧执提剑，大步走出帅府，走向城墙，走向那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战场。
偏厅窗口，沈清弦披衣而立，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双手合十，抵在额前，无声祈祷。
愿君此去，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我等你。
震天的战鼓撕裂了黎明的寂静，黑压压的狄人大军如同汹涌的潮水，自北方雪原席卷而来。旌旗猎猎，刀枪映着初升的朝阳，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冲在最前的，是狄人最精锐的王庭骑兵，他们身披皮甲，手持弯刀，口中发出狼嚎般的嘶吼，马蹄踏碎积雪，卷起漫天雪雾。
黑石堡城墙之上，萧执一身墨色麒麟铠，玄色蟠龙斗篷在凛冽的晨风中翻飞。他按剑而立，面色沉静如万年寒潭，唯有那双凤眸，锐利如鹰隼，冷冷扫视着城下汹涌的敌潮。
“弓弩手预备——”赵文山洪亮的声音在城头回荡。
垛口后，数百名弓弩手弯弓搭箭，箭镞森然，对准了越来越近的狄人骑兵。更隐蔽的射击孔内，数十架“破虏弩”已上弦完毕，粗如儿臂的弩箭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了望塔上的哨兵嘶声报着距离。
萧执缓缓抬起右手。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头弓弦震响如同惊雷！箭矢如遮天蔽日的飞蝗，带着凄厉的尖啸，泼洒向冲锋的狄人骑兵！冲在最前的数十骑瞬间人仰马翻，战马嘶鸣，骑士坠地，被后续的铁蹄践踏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