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狄人骑兵悍勇,前赴后继,丝毫不减冲锋之势。他们同样以弓箭还击,箭雨交错,城头守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旋即被同伴拖下,替补上前。
“破虏弩,瞄准骑兵队列中部,放!”萧执再次下令。
“崩!崩!崩!”
沉闷的机括声中,粗大的弩箭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闪电,以惊人的速度贯穿敌阵!每一支弩箭都能连续洞穿三到四名骑兵,带起一蓬蓬血雨!狄人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阵型出现混乱。
“好!”赵文山兴奋地挥拳,“云尚书督造的这弩,真乃神器!”
然而,狄人的攻击才刚刚开始。后方,数十架简易的抛石机被推上前线,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开始向城墙抛射巨石和燃烧的火油罐!
“砰!轰!”
巨石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火油罐爆开,烈焰四溅。一段城墙被点燃,守军慌忙扑救,惨叫与怒吼混杂在一起。
“灭火队上!弓弩手压制对方抛石机!”萧执声音沉稳,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传令,滚木礌石准备,狄人步兵要上来了!”
果然,在骑兵的掩护下,狄人步兵扛着云梯,如蚂蚁般涌向城墙。箭矢、滚木、礌石、煮沸的金汁(粪水)……所有守城器械全数用上,城墙下瞬间化作人间炼狱。狄人死伤惨重,尸体堆积如山,但后续部队依旧疯狂涌上,云梯一次次架起,守军一次次拼死推倒。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晌午,惨烈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狄人显然倾巢而出,志在必得。黑石堡守军虽然顽强,但兵力悬殊,伤亡不断增加,箭矢、滚木等物资消耗巨大。
“殿下,东段城墙出现裂缝,狄人集中猛攻那里!”一名校尉浑身是血地奔来禀报。
萧执目光一寒:“调预备队上去!火油还有多少?”
“不足三十罐!”
“全部调到东段!另外,让工匠坊赶制的‘铁蒺藜’和‘陷马钉’,撒在城墙下!”萧执快速下令,又对身旁的亲卫队长道,“去偏厅,告诉云尚书,战事胶着,让她……不必担心,一切在掌控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加派一队影卫去偏厅,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三皇子的人。”
“是!”
偏厅内,气氛同样紧张。
沈清弦已能下床缓慢走动,但肩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她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墙上冲天的硝烟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翠珠和林软软一左一右陪着她,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云姐姐,你坐下歇会儿吧,你伤还没好。”林软软小声劝道,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我没事。”沈清弦摇摇头,目光始终未离城墙方向,“软软,伤兵营那边如何?”
“爷爷带着人在全力救治,但……伤员太多了,药材有些吃紧。”林软软声音带着哽咽,“谢大哥他……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提到谢云昭,沈清弦心中也是一紧。她今晨才从萧执那里得知,谢云昭奉命带兵去阻截狄人奇袭“一线天”的千人队,此刻恐怕已与敌接战。那处地势险要,敌众我寡,凶险万分。
“放心,谢将军骁勇,定能克敌制胜。”她安慰道,也是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古谦匆匆走了进来,对沈清弦躬身一礼:“云尚书,殿下让老奴传话,战事在掌控中,请您宽心。另外,殿下已加派了影卫护卫偏厅,请您暂勿外出。”
沈清弦点点头,看向古谦:“古伯,前方战况究竟如何?狄人攻势比预想更猛?”
古谦迟疑了一下,见沈清弦目光坚定,只好低声道:“狄人此次倾尽全力,兵力恐不下三万。正面攻势极猛,鹰嘴涧方向尚未有动静,但老奴担心……三皇子另有诡计。另外,堡内那两名内应,今晨试图在饮水井中下毒,已被我们的人当场拿下,现正审问。”
沈清弦心下一沉。果然,三皇子不会只盯着正面战场。她沉吟片刻,道:“古伯,劳烦你去工匠坊一趟,告诉胡匠头,将我前日交代他赶制的那批‘掌心雷’和‘火鸦’,全部运到城墙备用。另外,让辎重营将库存的所有火油,分出一半,悄悄运到西门内隐蔽处,我有用处。”
“掌心雷?火鸦?”古谦一愣。
“是我根据古籍和火器原理改进的小型火器,威力不大,但胜在突然,可扰敌心神。火油是备不时之需。”沈清弦简短解释,“快去,殿下那边需要支援。”
“是!老奴这就去!”古谦不再多问,匆匆离去。
沈清弦重新望向窗外,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萧执,你一定要撑住。
鹰嘴涧,午时。
这里地势险峻,两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数人并行。此刻,悬崖之上静悄悄,只有寒风呼啸。但在崖壁天然形成的洞穴和人工开凿的藏兵洞内,三百名黑石堡精锐弓弩手正屏息凝神,紧盯着下方峡谷入口。每人身边都放着强弓硬弩、火油罐和滚石。
带队的是赵文山麾下一名经验丰富的校尉,姓陈。他趴在洞口,眯眼看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峡谷,心中计算着时间。按照殿下得到的密报,狄人奇袭队应在子夜从此处攀援而上,但至今未见动静。
“头儿,会不会情报有误?或者……狄人改了主意?”身旁一名老兵小声问。
陈校尉摇摇头,压低声音:“殿下用兵如神,既让我们在此设伏,必有道理。都给我打起精神,狄人狡诈,说不定就在等我们松懈。”
正说着,峡谷入口处,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碎石滚落的声音!
所有人精神一振!陈校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探出头。只见下方峡谷阴影中,数十个黑影正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上攀爬!他们动作敏捷,显然都是攀援好手,且全身黑衣,与岩石颜色相近,若非仔细看,极难察觉。
“果然来了……”陈校尉眼中寒光一闪,对身后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攀爬的黑影越来越多,粗略看去,已有近百人上了崖壁,后续还有更多人在下方等待。他们选择的是崖壁一处相对平缓的凹陷带,显然早有探察。
陈校尉默默数着,当看到约有两百人已爬上崖壁,后续第三批正开始攀爬时,他猛地挥手下劈!
“动手!”
“轰!轰!轰!”
藏兵洞中准备好的火油罐被点燃,顺着崖壁倾倒而下!正在攀爬的狄人猝不及防,被迎头浇下的火油淋个正着,随即被火箭点燃,惨叫着化作火人,坠落深谷!
与此同时,滚石檑木轰然落下,将攀附在崖壁上的狄人砸得筋断骨折!弓弩手们趁机现身,箭矢如雨,覆盖了下方的狄人后续部队!
“有埋伏!快撤!”下方传来狄人惊恐的嘶吼。
但为时已晚。鹰嘴涧入口狭窄,撤退不易,而崖上的滚石箭矢毫不留情。不过一刻钟,狄人这支精心挑选的千人奇袭队,前锋损失殆尽,后续部队被堵在峡谷中,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
“放箭!一个不留!”陈校尉冷声下令。殿下有令,此战务必全歼,不留后患。
惨叫声、哀嚎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久久不绝。仅仅半个时辰,狄人这支寄予厚望的奇兵,便全军覆没,尸横遍野。
“清理战场,补刀,速战速决!”陈校尉吩咐道,心中却无多少喜悦。鹰嘴涧的胜利早在预料之中,真正的硬仗,在正面城墙。不知殿下那边,能否顶住狄人主力的疯狂进攻。
“一线天”峡谷出口外三里,一片稀疏的桦木林。
谢云昭带着四百名精锐,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寒冷、疲惫、伤痛,都在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但无一人出声,无一人乱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此等待的,是决定黑石堡侧翼安危的关键一战。
“将军,”派出的斥候悄无声息地摸回来,低声道,“狄人千人队已出峡谷,正在前方两里处的河滩休整用饭,看样子打算午后直奔黑石堡西侧。”
谢云昭眼中寒光一闪:“多少人?装备如何?可有戒备?”
“约千二百人,轻甲弯刀,配有弓箭,应是狄人精锐。戒备森严,哨探放出半里。”斥候禀报道,“看旗号,是狄人左贤王麾下的‘黑狼卫’,战力不俗。”
“黑狼卫……”谢云昭握紧了手中的刀。他曾与这支狄人精锐交过手,确实悍勇。但今日,他要让这支狄人王牌,葬身于此。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一队、二队从左侧迂回,三队、四队从右侧包抄,等我信号,同时发起攻击。记住,先用弩箭覆盖,打乱其阵型,再近身搏杀。我们的任务是全歼,不放走一人!”谢云昭沉声下令。
“是!”
四百名精锐如同捕食前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散入林中,向着狄人休整的河滩合围而去。
谢云昭靠在一棵桦树后,从怀中掏出那枚粗糙的木簪,轻轻摩挲着。软软,等我。此战若胜,黑石堡侧翼无忧,我也算……不负殿下所托,不负父亲在天之灵。
他将木簪小心收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口伤处传来的隐痛,握紧了刀柄。目光锐利如刀,投向河滩方向。
未时,狄人“黑狼卫”正在河滩用饭,突然,凄厉的箭啸破空而来!
“敌袭——!”
狄人将领反应极快,嘶声大吼,但已经晚了。两侧林中,数百支弩箭如同死亡的暴雨,倾泻而下!瞬间射倒大片狄兵!
“结阵!防御!”狄人将领挥舞弯刀,组织抵抗。
然而,黑石堡伏兵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第一轮箭雨刚过,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同时,左右两侧喊杀声震天,数百名黑石堡精锐如猛虎下山,悍然杀入敌阵!
谢云昭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银练,所过之处,狄人纷纷倒地。他武功本就不凡,此刻怀着家仇国恨,更是悍勇无匹,竟无人能挡其锋!身后将士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个个奋勇争先。
狄人“黑狼卫”虽悍勇,但遭此突袭,阵脚大乱,又失了地利,很快被分割包围。谢云昭作战极有章法,并不一味缠斗,而是指挥部队不断穿插分割,将狄人化整为零,逐一歼灭。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当最后一名狄人将领被谢云昭一刀斩下头颅时,河滩上已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冰雪。
“清点伤亡,打扫战场,速战速决!”谢云昭以刀拄地,微微喘息。他胸前伤处因剧烈运动而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衣甲,但他浑不在意。
“将军,我军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零九人,歼敌一千一百余人,俘十九人,缴获战马二百余匹,兵甲无数!”一名校尉兴奋地禀报。
谢云昭点点头,眼中却无多少喜色。他望向黑石堡方向,那里烽烟更浓,杀声隐隐传来。
“留下一百人看守俘虏和缴获,救助伤员。其余人,随我速返黑石堡!殿下那边……需要支援!”
“是!”
申时,黑石堡正面战场,战事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狄人似乎杀红了眼,不计伤亡,一波接一波地猛攻。守军箭矢耗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连火油都见了底。多处城墙出现破损,狄人甚至一度攻上城头,虽然被拼死击退,但守军伤亡已近三成,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萧执始终屹立在最险要的城楼,甲胄上溅满鲜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他手中长剑已砍出数个缺口,但挥剑的手依旧稳定。亲卫已换了两批,伤亡惨重。
“殿下!西段城墙快守不住了!狄人集中了二十架抛石机猛轰那里!”赵文山左臂中箭,简单包扎后依旧死战,此刻嘶声吼道。
萧执看向西侧,那里城墙坍塌了一角,狄人正蜂拥而上,守军拼死抵挡,但寡不敌众。
“调‘掌心雷’和‘火鸦’过去!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本王亲自去!”萧执厉声道,提剑就要往西侧冲。
“殿下不可!您是一军主帅,岂可轻涉险地!”古谦急道。
“主帅不上,何以激励士卒?!”萧执推开他,正要迈步,忽然,西侧城墙处接连传来数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正在攀爬的狄人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着跌落!
是“掌心雷”和“火鸦”!
萧执一怔,旋即明白,是清弦!她竟在此时送来了这批新式火器!
“殿下!云尚书派人送来火器,已在西城墙试用,效果奇佳!”一名传令兵飞奔来报,“云尚书还说,西门内已备好火油,若局势危急,可诱敌深入,火烧西门!”
萧执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胸中豪气激荡!他的清弦,永远能在最关键时刻,给他最需要的支持!
“好!传令西城墙守将,依计行事,诱敌入瓮!赵文山,你带人去安排火油!古谦,随本王去会会狄人的主将!”
“殿下,您……”
“不必多言!狄人攻势已疲,正是反击之时!传令全军,预备队尽出,随本王——杀出城去!”
“杀——!!!”
憋屈了整整一日的守军,此刻见殿下亲自冲锋,又得火器之助,士气瞬间达到顶点!城门轰然打开,萧执一马当先,率两千精锐骑兵,如同出闸猛虎,狠狠撞入狄人攻城的步兵队列中!
骑兵对步兵,又是以逸待劳,居高临下,瞬间将狄人阵型冲得七零八落!萧执剑法如神,所向披靡,身后骑兵个个悍勇,竟杀得狄人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西城墙处,狄人一部以为守军力竭,拼命涌入缺口,却落入早已布置好的火油陷阱中。随着赵文山一声令下,火箭射入,烈焰腾空!数百狄人葬身火海,惨嚎震天!
狄人攻城大军本就久战疲惫,连遭打击,士气终于崩溃。后方传来鸣金收兵之声,狄人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无数尸体和攻城器械。
萧执率骑兵追杀出数里,直至狄人大营箭矢射程之外,方才勒马。夕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也映照着他染血的铠甲和冷峻的侧脸。
“回城!”他调转马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