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软软连忙起身：“是殿下。”她匆匆收拾了药碗，对沈清弦行了礼，退了出去，在门口与萧执擦肩而过时，小声说了句“殿下，云姐姐刚喝了药”，便快步离开了。
萧执走进来，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他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沈清弦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试了试温度，眉头微蹙：“手还是凉。林老开的药，可还对症？”
“好多了，只是元气亏虚，需慢慢将养。”沈清弦看着他难掩疲惫却依旧关切的神情，心中柔软，“殿下忙了一夜，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萧执在她身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今日觉得如何？胸口可还闷痛？”
“不闷了，只是有些乏力。”沈清弦如实道，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忍不住道，“殿下也要注意歇息，你是三军主帅，万不可累垮了。”
“我没事。”萧执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避开她肩上的伤，让她靠着自己，“看到你好起来，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沈清弦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铁锈与硝烟味，奇异地感到安心。她安静地依偎着，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清弦，”萧执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等这边事了，我们回京就成亲。齐王府我已经让人在重新修葺，按你的喜好来。你喜欢清静，就把西边的园子扩一扩，种些花木，再引一池活水。你不是喜欢钻研机巧么？东厢房整个给你做书房和工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绝无人打扰。还有……”
他絮絮地说着，描绘着未来的蓝图，语气平静而温柔，仿佛那触手可及。沈清弦听着，眼眶渐渐湿润。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安排，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她心动。这个男人，是真的在用心规划着有她的未来。
“殿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轻声道，“其实不必如此费心。只要……有你在，哪里都好。”
萧执低头，深深看入她眼中，那里面清晰的依恋与情意，让他心头滚烫。他缓缓俯身，吻上她苍白的唇。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或强势占有，而是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缠绵与怜惜，仿佛在亲吻易碎的珍宝。
沈清弦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生涩而顺从地回应。唇瓣相贴，气息交融，带着药味的苦涩和他独有的清冽，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滋味。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也能感觉到他动作间的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她。
良久，萧执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情潮与克制的欲念。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声音低哑得厉害：“清弦，快点好起来……我快等不及了。”
沈清弦脸颊绯红，心跳如擂鼓，将脸埋进他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天色大亮，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战火、阴谋、生死……仿佛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然而，宁静总是短暂。急促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停在门口，是古谦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殿下，有紧急军情！”
萧执眼神一凛，轻轻放开沈清弦，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我去看看，你好好休息。”
沈清弦点点头，目送他大步离开，心中那根刚刚松弛的弦，又悄然绷紧。
书房内，气氛肃杀。
古谦将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报呈给萧执：“殿下，我们在狄人王庭的‘影子’冒死传出的消息。阿史那顿已秘密下令，从王庭再调一万骑兵，由他的弟弟右贤王率领，日夜兼程赶来，预计五日内抵达！同时，他责令前线大军，三日后，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攻破黑石堡！”
萧执看着密报，面色沉凝如水。一万生力军，加上狄人现有的兵力，已近四万之众！而黑石堡守军，经连日血战，可战之兵已不足八千，且疲惫不堪，军械物资短缺……
“看来，老三的‘苦肉计’和许诺的重利，终究是让阿史那顿下定了决心。”萧执冷声道，“他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趁朝廷援军未至，我军疲惫，一举拿下黑石堡，打开南下门户！”
“殿下，我们是否向朝廷紧急求援？”赵文山急道。
“求援？”萧执摇头，“远水救不了近火。等朝廷援军到来，黑石堡早已化为焦土。更何况，朝中那些魑魅魍魉，巴不得本王葬身于此，岂会真心救援？”
“那……难道坐以待毙？”赵文山不甘。
萧执没有回答，目光重新投向巨大的北疆舆图，指尖从黑石堡缓缓移向狄人王庭方向，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
“古谦，”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冰，“让我们在狄人王庭的‘影子’，全部动起来。目标——右贤王的一万援军。不必硬拼，只需想尽一切办法，拖延他们的行程。下毒、焚粮、制造混乱、散布谣言……无论用什么手段，我要他们，至少晚上三天！”
“是！”古谦眼中精光一闪，“那前线这四万狄人……”
“四万……”萧执重复着这个数字，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黑石堡东北方向，约八十里处的一片山谷，名为“葬鹰谷”。“赵文山，堡内存粮，还可支撑多久？”
“若按最低配给，省着用，约十二三日。”
“够了。”萧执眼中寒光闪烁，“传令全军，即刻起，口粮再减两成，但肉食管够，务必让将士们保持体力。工匠坊日夜赶工，所有材料优先制造箭矢，尤其是火箭和毒箭。另外，将库存的所有火油、火药，全部集中，本王另有用处。”
“殿下，您是想……”赵文山似乎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老三和狄人，不是想毕其功于一役么？”萧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本王就给他们这个机会。传令谢云昭，龙城之行取消。让他立刻来见我，有更重要的任务。”
“是！”
萧执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葬鹰谷”的位置，眼中风云激荡。这是一场豪赌，赌上黑石堡，赌上北疆，也赌上他自己的性命和……与沈清弦的未来。
但，他没有退路。
清弦，等我。此战若胜，北疆可定十年。届时，我必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看遍万里江山。
半个时辰后，谢云昭匆匆赶到书房。他脸上新添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但眼神锐利如鹰。
“末将谢云昭，参见殿下！”
“免礼。”萧执直截了当，“龙城之行暂缓。有新任务给你，比去龙城凶险十倍，但也重要百倍。你，可敢接？”
谢云昭胸膛一挺，毫不犹豫：“但凭殿下差遣，万死不辞！”
“好！”萧执走到沙盘前，指着“葬鹰谷”的位置，“此地，你可知晓？”
“葬鹰谷？”谢云昭凝神细看，点头，“知道。谷形如口袋，两侧山势陡峭，入口狭窄，出口更是一线天，易进难出。当年我父亲曾在此设伏，重创过一支狄人偏师。”
“不错。”萧执手指在谷中划过，“三日后，狄人将倾巢而出，猛攻黑石堡。我要你，带一千五百精锐，全部配备双马，携带十日干粮，今夜子时，秘密出堡，绕过狄人视线，潜入葬鹰谷埋伏。”
谢云昭瞳孔一缩：“殿下是想……”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萧执声音冰冷，“黑石堡经此血战，已是强弩之末，狄人必以为胜券在握，攻城时难免急躁。待其主力尽出，久攻不下，士气疲惫之际，我会率军出城‘败退’，将狄人主力，引入葬鹰谷！”
他看向谢云昭，目光如炬：“届时，你的任务，便是堵死谷口，封住退路。然后，与本王里应外合，将这四万狄人主力，尽数埋葬于此！”
谢云昭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与战意！全歼四万狄人主力！这是何等惊天之功！但也是何等凶险之举！一千五百人，要堵住四万大军的退路，无异于螳臂当车！即便加上堡内守军内外夹击，也是险之又险！
“末将领命！”谢云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坚定，“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让一个狄狗，活着走出葬鹰谷！”
“我不要你粉身碎骨。”萧执扶起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你活着回来，亲自去林家村提亲，看着软软那丫头凤冠霞帔地嫁给你。所以，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你，和那一千五百弟兄，都要给本王，活着回来！”
谢云昭眼眶瞬间红了，重重点头：“是！末将……定不负所托！”
“去准备吧。人选要最精锐、最不怕死的。装备要最好的，尤其是弓弩和火油。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堵截、迟滞，不是死战。利用地形，节节阻击，拖住他们，等本王合围！”
“末将明白！”
谢云昭领命，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萧执看着他离开，沉默片刻，对古谦道：“去请云尚书过来。有些事，需与她商议。”
“殿下，云尚书她伤势未愈，是否……”古谦迟疑。
“无妨，用软轿抬来，注意保暖。”萧执摆摆手，“此战谋划，离不开她。而且……有些话，我想当着她的面说。”
“是。”古谦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约莫一刻钟后，沈清弦坐在铺着厚厚绒垫的软轿中，被四名影卫稳稳地抬入书房。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萧执已命人在书案旁设了软榻，铺了锦褥，见她进来，立刻上前，小心地将她扶到榻上坐好，又在她身后垫了靠枕，盖上薄毯。
“殿下，何事如此紧急？”沈清弦轻声问，目光扫过书房内凝重的气氛和巨大的沙盘。
萧执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古谦在侧。他走到沙盘前，将狄人增兵、三日后总攻、以及他的“葬鹰谷”之策，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沈清弦听着，脸色渐渐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边缘。诱敌深入，绝地反杀……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黑石堡不保！
“殿下，此计……太险了。”她声音微颤，“葬鹰谷地势虽利，但一千五百人，如何能堵住四万大军？即便堵住，堡内守军经历连日血战，又出城诱敌、再入谷合围，已是疲兵，如何能全歼以逸待劳的狄人主力？何况，狄人王庭还有一万援军在路上……”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力’。”萧执看向她，目光深邃，“清弦，你改进的‘掌心雷’、‘火鸦’，还有你提过的‘火药抛射’、‘地雷’之法……若在葬鹰谷中预先布置，辅以火油，待狄人入谷，一齐引爆，效果如何？”
沈清弦心脏狂跳！她瞬间明白了萧执的意图！他不是要硬拼，是要用火药和地形，将葬鹰谷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
“若火药足够，布置得当，确实……有奇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掌心雷’、‘火鸦’可用于近战扰敌和纵火。但若想大规模杀伤，需用埋设的‘地雷’（火药包）和抛射的‘轰天雷’（类似开花弹）。只是……这些只是我根据古籍和前朝记载推演出的构想，从未大规模制造试验过，威力、稳定性、引爆方式，都无把握。而且，所需火药量极大，堡内存量恐怕……”
“需要多少？如何制造？最短需时几日？”萧执打断她，问得直接。
沈清弦闭目心算片刻，睁眼道：“若想覆盖葬鹰谷主要通道，造成足够杀伤，至少需‘地雷’两百个，‘轰天雷’五百枚。火药……至少需现有库存的三倍。制造……需集中所有工匠，日夜赶工，并抽调可靠士卒协助，至少需五日。而且，引爆需引线或机关，在敌军踏入时同时触发，这需极为精密的布置和计算，容不得半点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