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沈清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火药制造、装备调配、人员动员、战术细化……千头万绪,都要在这短短时间内完成!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清弦,”萧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滚烫,目光灼灼地看入她眼中,“我知道这很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明日,不是狄人死,便是我们亡。黑石堡的存亡,北疆的命运,还有……你我的未来,都系于此战。你……可还撑得住?”
沈清弦看着他眼中深沉的信任、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那不易察觉的、掩藏在冷硬之下的恳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但随即,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心底涌起。她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异常平稳坚定:
“我撑得住。火药和‘地雷’,我会亲自盯着,确保明日拂晓前,至少有一百五十枚‘地雷’和足够的火药运抵葬鹰谷。其余的,边布置边补充。殿下,你……你也要答应我,无论战况如何,绝不可……绝不可亲身犯险。你是三军主帅,你若有事,军心必溃。”
萧执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容颜,看着她清澈眼眸中不容错辨的关切与决绝,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忽然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避开她肩上的伤,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而郑重:
“我答应你。我会平安回来,然后……我们成亲。清弦,等我。”
沈清弦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闭上了眼睛,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刻,所有的恐惧、疲惫、伤痛,仿佛都暂时远去,只剩下彼此相依的温暖与力量。
短暂的相拥后,萧执松开她,替她拢了拢大氅,转身对门外道:“古谦!”
“老奴在。”古谦应声而入。
“传令全军,即刻起,进入最终战备。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帅府议事,一炷香后开始!”萧执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威严,“另外,告诉谢云昭,计划提前,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
子夜时分,黑石堡西侧,一道隐秘的侧门悄然开启。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寒风呼啸。一千五百名挑选出来的精锐死士,在谢云昭的带领下,牵着战马,如同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迅速没入沉沉的夜色中。他们每人背负着远超常规的箭矢和三日干粮,马背上还驮着密封的火油罐和少量“掌心雷”。每个人脸上都涂着黑灰,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决绝而平静。
林软软躲在城墙的阴影里,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淌。她看着谢云昭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看着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知道,他此去,九死一生。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这里,默默祈祷。
谢云昭走在队伍最前,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林软软在看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他不能回头,不能有丝毫迟疑。肩上的担子太重,身后一千五百条性命,整个战局,乃至北疆的未来,都压在他的肩上。他只能向前,一往无前。
软软,等我。若我能活着回来,定不负你。
同一时刻,狄人大营,金帐内。
阿史那顿正与几名心腹大将议事。帐内气氛热烈,人人脸上带着即将大功告成的兴奋。
“单于,明日总攻,我军四万精锐齐出,定能一举踏平黑石堡!南朝小儿,不过困兽犹斗!”一名万夫长挥舞着拳头,粗声道。
“不可轻敌。”阿史那顿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萧执用兵狡诈,前日虽败,但黑石堡城防依旧坚固。传令下去,明日进攻,前锋需稳扎稳打,中军压上要快,左右两翼包抄要狠!务必一鼓作气,不给南朝人喘息之机!另外,派人盯紧后营那个三皇子,别让他再耍什么花样。”
“是!”
“右贤王的援军,何时能到?”阿史那顿问。
“最迟后日黄昏。”
“好!传令右贤王,不必来大营汇合,直接绕到黑石堡南侧,截断南朝人退路!本王要叫萧执,插翅难飞!”
“单于英明!”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阿史那顿抚掌大笑,仿佛已看到黑石堡化为焦土,看到南朝北疆门户洞开,看到无数的财富、奴隶、土地向他招手。
而在后营那座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帐篷里,萧铭胸口的伤处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狄人兴奋的议论声,他心中冷笑。
萧执,明日便是你的死期。你以为你算计了我?不,你永远不知道,我真正的杀招,是什么。
他缓缓从贴身衣物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奇异符文的骨哨。这是狄人萨满用来与“山灵”沟通的法器,也是他与某个隐藏在狄人军中更深处的“影子”,约定的联络信物。明日大战一起,好戏才真正开场。
黑石堡,帅府书房,军议会一直持续到寅时初(凌晨三点)。
将领们领了军令,匆匆散去,各自准备。书房内只剩下萧执、古谦,以及被特许留下、在软榻上强撑精神的沈清弦。
“殿下,都安排妥当了。”古谦眼中也布满血丝,但精神依旧矍铄,“谢将军已出发,按计划,拂晓前应能抵达葬鹰谷预设阵地。火药和‘地雷’的运输队,已由老奴亲自挑选的影卫和绝对可靠的老兵押送,分三批,走不同小路,此刻也已上路。工匠坊仍在连夜赶工,云尚书要求的数量,天亮前应能凑齐大半。”
萧执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沉声道:“传令全军,天明造饭,饱食一顿。辰时三刻(上午八点),所有将士集结校场,本王要亲自训话。”
“是!”
古谦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萧执和沈清弦。炭火即将燃尽,室内温度开始下降。沈清弦靠在榻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强撑着,望着萧执立在窗前的背影。
萧执转身,走到她身边,单膝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脸颊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凉和胡茬的粗糙触感。
“天快亮了,去歇会儿吧。”他声音低柔,“这里有我。”
沈清弦摇摇头,看着他眼中同样浓重的疲惫,轻声道:“我就在这儿歇会儿,陪着你。殿下,你也合眼片刻吧,哪怕半个时辰也好。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看着她强撑的模样,萧执心中又疼又软。他知道劝不动她,也不再坚持,只起身,将她连同薄毯一起,轻轻抱起,走到书房内侧专为他休息设的软榻边,小心地将她放下,自己也和衣在她身侧躺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用自己温暖的胸膛贴着她微凉的后背,又拉过另一条厚重的毛皮褥子,将两人紧紧裹住。
“睡吧,我在这儿。”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熟悉的气息,温暖的怀抱,紧绷了整夜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沈清弦闭上眼,几乎是瞬间便沉入了黑暗。但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似乎在梦中仍被巨大的压力所困扰。
萧执没有睡,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女子苍白的睡颜,听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感受着她因伤痛和疲惫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抹愁绪抚平。
清弦,对不起,又将你卷入这生死危局。但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等我,等我为你争一个太平盛世,许你一世长安。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也闭上了眼睛。并非入睡,只是养神。他的大脑仍在飞速运转,推演着明日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数,谋划着应对之策。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渐渐由深蓝转为灰白,又泛起朝霞的红光。
新的一天,也是决战之日,终于来临。
辰时三刻,黑石堡校场。
近八千名守军将士,在晨光中肃然列队。人人甲胄齐全,兵刃在手,虽然脸上带着连日血战的疲惫与风霜,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望向点将台上那道墨色的身影。
萧执一身崭新的墨色麒麟明光铠,外罩玄色蟠龙斗篷,头戴紫金冠,腰悬天子剑,立于高台之上。朝阳映照着他冷峻如雕的侧脸,凤眸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不怒自威。
沈清弦依旧坐在铺了厚垫的椅子上,被安置在点将台一侧稍高的位置,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静静地看着台下。林软软和翠珠站在她身后,皆是神色紧张。
赵文山、古谦等将领按剑肃立萧执身后。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卷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萧执上前一步,运足内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大梁的将士们!”
“在!”
“在!”
“在!”
回应声如山呼海啸,直冲云霄!
“狄虏猖獗,犯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前日血战,尔等浴血奋战,力保城池不失,扬我国威,本王,为尔等感到骄傲!”
“然,贼心不死,卷土重来!今日,狄人倾巢而出,欲将我黑石堡,化为焦土!欲将我北疆将士,斩尽杀绝!欲将我大梁百姓,沦为奴隶!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怒吼声震耳欲聋,无数士兵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握紧了手中刀枪。
“不错!我们不答应!”萧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身后,便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的家园故土!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唯有死战,方有生机!”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天子剑,剑锋直指苍穹,在朝阳下反射出凛冽寒光:
“今日,本王与尔等同在!与此城共存亡!但,我们不是坐以待毙的困兽!我们要让狄虏知道,什么叫雷霆之怒,什么叫灭顶之灾!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狄狗前来送死!”
他剑锋一转,指向北方狄人大营方向,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意:
“传本王将令——”
“赵文山!”
“末将在!”赵文山踏前一步,抱拳怒吼。
“着你统率中军,坐镇正门,依计行事,务必让狄人相信,我军已是强弩之末!”
“末将领命!”
“其余诸将,各就各位,严守防区,没有本王的命令,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许后退半步!”
“末将等遵命!”
萧执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沈清弦身上。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他收回目光,高举长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动天地的怒吼:
“大梁——”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彻云霄,带着悲壮,带着决绝,带着一往无前的信念,直冲九霄!
沈清弦坐在台上,望着萧执顶天立地的身影,望着台下同仇敌忾的将士,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的手,却紧紧攥住了袖中那枚温润的墨玉簪。
萧执,我等你凯旋。
几乎在同时,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战鼓隆隆,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狄人总攻,开始了。
萧执最后看了一眼沈清弦,毅然转身,大步走下点将台,走向城墙,走向那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修罗战场。
而沈清弦的目光,则越过厮杀的城墙,投向东北方“葬鹰谷”的方向。
云昭兄,软软在等你。你……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