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城墙之上,萧执按剑而立,玄色斗篷在越来越急的晨风中猎猎作响。他面色平静,唯有那双凤眸深处,倒映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狄人大军,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弓箭手预备——”赵文山嘶哑的吼声在城头回荡。
垛口后,弓箭手们弯弓搭箭,箭镞森然,对准了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潮线。每个人的手都异常稳定,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前日的血战还历历在目,今日,更加惨烈的厮杀即将开始。
狄人这次不再试探。前锋是数千名手持巨盾、身披重甲的步兵,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如移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压来。巨盾之后,是更多的轻装步兵扛着云梯,再往后,是黑压压的骑兵,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数十架抛石机被牛马拖拽着,在步兵的掩护下,缓缓向前推进。
“三百步——”了望哨嘶声报着距离。
萧执缓缓抬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敌阵,最终定格在狄人阵中那面格外醒目的金色狼头大纛下——那是狄人单于阿史那顿的王旗。阿史那顿今日竟亲临前线督战,看来真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放!”
随着萧执一声令下,城头弓弦震响!箭矢如飞蝗般射出,带着凄厉的尖啸,泼洒向狄人军阵!然而,大部分箭矢都被厚重的巨盾挡下,发出“哆哆”的闷响,只有少数穿过缝隙,射倒寥寥数人。
狄人前进的步伐丝毫未停,反而在箭雨中加快了速度。他们显然吸取了前日的教训,阵型更加严密,推进更加坚决。
“抛石机进入射程了!”赵文山急道。
“让‘破虏弩’瞄准抛石机,打掉一架赏银百两!”萧执冷声道。
隐藏在垛口后的“破虏弩”再次发出沉闷的怒吼。粗大的弩箭化作一道道黑色闪电,精准地射向狄人的抛石机!一架、两架……数架抛石机被射中关键部位,轰然散架,周围的狄人被砸得血肉模糊。但更多的抛石机被推到射程内,开始向城墙抛射巨石和火油罐!
“轰!砰!”
巨石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火油罐爆开,烈焰四起。黑石堡城墙再次笼罩在硝烟与火焰中。守军顶着箭石,奋力还击,但狄人的攻势实在太猛,数量也太多,很快,数段城墙就出现了缺口,狄人步兵开始架设云梯,蚁附而上!
“滚木礌石!倒金汁!”赵文山嘶声怒吼。
滚木礌石轰然落下,将攀爬的狄人砸落;煮沸的金汁(粪水)从垛口泼下,烫得狄人皮开肉绽,惨叫着跌落。但后续的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狂向上攀爬。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萧执始终站在最险要的城楼,面沉如水,冷静地指挥着。他目光不时扫过沙漏,计算着时间。按照计划,他们需要“示弱”,需要让狄人“相信”黑石堡即将不支。但这“示弱”的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能真的让城墙失守,又要让狄人看到“希望”,诱使他们投入更多兵力,产生“再加把劲就能攻下”的错觉。
“殿下!东段城墙缺口越来越大,守军伤亡过半,快顶不住了!”一名校尉浑身是血地奔来禀报。
“调预备队上去!告诉守将,再守半个时辰,然后‘溃退’至第二道防线!”萧执下令。
“是!”
“赵文山,正门方向如何?”
“狄人用攻城槌猛撞城门,城门已现裂痕!火油快用尽了!”
“将最后二十罐火油全部用到正门!另外,让沈清弦赶制的那些‘掌心雷’和‘火鸦’,分出一半,投到正门外的狄人阵中!”
“是!”
“掌心雷”和“火鸦”很快被送到正门城墙。这些都是沈清弦根据古籍改进的小型火器,威力不大,但胜在突然。守军点燃引信,奋力掷出。黑色的铁球和绑着火药的“乌鸦”落入狄人密集的阵型中——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闪烁,浓烟弥漫。正在撞门的狄人被炸得人仰马翻,阵型出现短暂混乱,惨叫声此起彼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狄人攻势为之一滞。
“好!”赵文山精神一振,“这玩意儿果然管用!”
但萧执眉头却微微蹙起。他看向远处阿史那顿的王旗,那旗帜依旧稳稳立在那里,并未因这小小的混乱而后退。阿史那顿果然是个老辣的对手,不为小挫所动。
“传令,”萧执沉声道,“按原计划,半个时辰后,东段城墙‘失守’,守军‘溃退’。正门方向,再坚守一个时辰,然后……‘弃守’!”
“殿下,真要放弃正门?”赵文山一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萧执眼中寒光一闪,“要让阿史那顿相信我们真的撑不住了,就必须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战果’。正门一丢,黑石堡门户洞开,他必然会下令全军压上,企图一举攻入。届时,才是我们反击的开始!”
赵文山恍然,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帅府偏厅,此刻已临时改为战时指挥中枢的后方联络点。
沈清弦裹着狐裘,坐在铺了厚垫的椅上,面前摊着黑石堡的城防图和一份份不断送来的前线战报。她脸色苍白,额角不时渗出细密冷汗,但眼神专注,手中炭笔快速在地图上做着标记。翠珠和林软软在一旁帮忙整理文书,传递消息,两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东段城墙报,伤亡已过四成,请求增援或撤退。”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沈清弦看着地图上东段的位置,又看了看旁边的沙漏,沉声道:“传令东段守将,按殿下指令,再坚守一刻钟,然后有序撤至第二道防线,沿途可丢弃部分破损兵甲旗帜,制造溃退假象。但撤退路线必须按预定计划,绝不可乱!”
“是!”
“正门报,城门裂痕扩大,火油耗尽,狄人攻势极猛!”
“传令正门,启用最后一批‘掌心雷’阻敌。一个时辰后,依计划‘弃守’,但需在城门内侧预设绊索和陷坑,拖延狄人入城速度。撤退时,将剩余的火油罐全部砸碎在门洞内!”
“是!”
一道道指令清晰冷静地从沈清弦口中发出。虽然重伤未愈,声音虚弱,但条理分明,思虑周详,竟隐隐有了几分萧执运筹帷幄的影子。周围的将领和文吏起初见她一介女流,又重伤在身,心中还有些疑虑,此刻见她指挥若定,无不凛然遵从。
“云姐姐,喝口水吧。”林软软端来温水,看着沈清弦苍白的脸,心疼不已。
沈清弦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目光却始终未离地图。“软软,谢将军那边……可有消息?”
林软软眼圈一红,摇摇头:“还没有……不过古伯伯说,谢大哥他们已经安全抵达葬鹰谷,正在按计划布置。就是……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那边离战场这么近……”
沈清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她只能祈祷,祈祷谢云昭能完成任务,祈祷萧执的计划能够成功,祈祷这无数人用性命赌上的这一局,能够赢下来。
与此同时,葬鹰谷深处。
谢云昭带着一千五百名死士,已在这地形险要的山谷中潜伏了近三个时辰。天色大亮,谷中却依旧昏暗,两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谷底最宽处不过三十丈,狭窄处仅容数骑并行。一条结冰的溪流从谷中蜿蜒穿过,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按照沈清弦提供的图纸和萧执的指令,谢云昭已将这一千五百人分成三队。一队四百人,由他亲自率领,携带大部分弓弩和“掌心雷”,埋伏在谷口内侧的悬崖洞穴和乱石后,负责堵截狄人先锋,并引爆第一批预设的“地雷”。二队五百人,埋伏在谷中段两侧,配备强弓硬弩和火油罐,负责截断狄人中军,制造混乱。三队六百人,携带剩余的“地雷”和火药,埋伏在谷底最狭窄的“一线天”出口附近,待狄人主力大部入谷后,炸塌两侧山岩,彻底封死退路。
此刻,谢云昭正趴在一处离谷口不远的悬崖洞穴中,透过伪装过的了望孔,死死盯着谷外的方向。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黑石堡方向冲天的硝烟,听到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爆炸声。每一声巨响,都让他的心揪紧一分。
“将军,”身旁一名副尉压低声音道,“派去黑石堡方向了望的兄弟回报,正门方向烟尘极大,杀声震天,看样子……打得很惨烈。狄人攻势极猛,咱们堡子……怕是压力不小。”
谢云昭沉默地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他知道,萧执和守军弟兄们,正在用血肉之躯,执行着这惊天计划中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一环——诱敌。他们必须顶住狄人倾尽全力的猛攻,还必须“演”出溃败的假象,将数万狄人主力,一步步引入这死亡之谷。
这份信任,这份重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吗?”谢云昭哑声问。
“都准备好了!弓弩上弦,‘地雷’引信检查了三遍,火油罐就位。就等狄狗进来了!”副尉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将军,只要狄人敢进来,定叫他们尝尝什么叫天崩地裂!”
谢云昭没有接话,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枚粗糙的木簪,轻轻摩挲着。簪体上那朵简单的山茶花,此刻仿佛带着林软软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药香。
软软,等我。此战若胜,我便回去,堂堂正正地去向你爷爷提亲。若败……他握紧了木簪,将它重新贴身收好。不,没有败。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将军!有动静!”了望的士兵忽然低声急报。
谢云昭立刻凑到了望孔前。只见谷外远处,烟尘大起,隐约可见黑压压的骑兵正朝着葬鹰谷方向疾驰而来!看旗号和装束,正是狄人最精锐的王庭骑兵,人数约有数千!
“是狄人的前锋骑兵!他们果然朝这边来了!”副尉声音带着兴奋。
“传令下去,所有人隐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暴露,不许动手!”谢云昭沉声下令,“放他们过去!我们的目标,是后面的狄人主力步兵!”
“是!”
数千狄人骑兵呼啸着从谷口外掠过,并未进入山谷,而是继续向南,看样子是去包抄黑石堡侧翼或截断退路。谢云昭心中冷笑,阿史那顿果然用兵老辣,前锋探路,骑兵迂回。可惜,他绝对想不到,这看似平静的葬鹰谷,早已是龙潭虎穴。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大地开始传来更加沉闷、更加整齐的震动。了望孔中,出现了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景象——如同黑色潮水般的狄人步兵主力,无边无际,旌旗如林,刀枪映日,正朝着葬鹰谷汹涌而来!而在队伍后方,那面醒目的金色狼头大纛,在无数骑兵的簇拥下,缓缓移动。
阿史那顿的中军!他真的被“诱”出来了!而且,看这阵势,狄人主力几乎倾巢而出,志在必得!
谢云昭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他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王旗,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凛冽的杀意。父亲,龙城数万英魂,今日,孩儿便用这数万狄虏的性命,祭奠你们在天之灵!
“传令一队,准备!”谢云昭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异常清晰,“等狄人先头部队完全入谷,中军抵达谷口时,听我号令,引爆第一批‘地雷’,封锁谷口!”
“是!”
黑石堡,正门方向。
战斗已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城门在狄人巨型攻城槌的反复撞击下,终于轰然破碎!木屑纷飞,烟尘弥漫,早已等候在外的狄人步兵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着冲向洞开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