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昆明的天空,高远而湛蓝,秋末的凉风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吹拂着这座正在剧变中焕发新生的城市。
一封加急电报,由贵州督军戴戡亲署,经由刚刚全线贯通的滇黔公路,以最快的速度送抵了云南省政府主席林景云的案头。电文言辞恳切,热情洋溢,力邀云南的林景云与四川的刘湘,于十日后,亲临滇黔交界处的胜境关,共同出席滇黔公路的全线通车典礼。
会议室内,烟草的辛香与地图的油墨味混合在一起。林景云将电报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却没有离开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南地图。地图上,一条粗重的红线,如新生的动脉,顽强地将昆明与贵阳连接在一起。
“戴戡这是在摆庆功宴,也是在摆擂台啊。”蒋百里,这位西南联合参谋部的总参谋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洞察的笑意,“他要向全西南,乃至全中国宣告,贵州不再是那个封闭隔绝的‘黔驴’了。”
“是好事。”林景云的手指在那条红线上轻轻摩挲,感受着这条路背后蕴含的血汗与期望,“路通了,人心才能通。但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参加一场典礼,喝几杯庆功酒。”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核心干将——省长李根源、参谋总长殷承瓛、总参谋长蒋百里。这些都是共同一路从护国烽烟中走来的革命伙伴,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彼此的深意。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林景云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但不是一个人去。绍安、伯安、明远,你们几个,跟我一起去。”
被点到名字的商务厅长陈绍安、副厅长马伯安和贸易促进科长周明远立刻站直了身体。
陈绍安,这位民政司提拔起来的女强人,一身干练的修身旗袍,目光锐利:“司令,您的意思是将这次通车典礼,变成一次商务访问?”
“说对了,但还不够。”林景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我要的不是一次访问,而是一次‘经济会诊’。我们带着我们的诚意、我们的方案,去贵州,进行为期十天的深度考察。我要摸清楚,贵州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是什么商品,缺的是什么商品,他们的茶叶、药材、矿产,有什么潜力可以挖掘。我要跟戴戡坐下来,好好谈一份协同发展的方案!”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上:“路修通了,如果换来的是滇、黔、川三省的茶叶为了抢市场打得头破血流,是我们的‘云土’、‘云药’跟他们的‘黔土’、‘黔药’互相压价,那我们历尽千辛万苦修这条路,就失去了最大的意义!我要的不是内卷式的无序竞争,而是攥成一个拳头,共同发展的‘西南交响’!”
“西南交响!”马伯安,这位回族巨商“兴顺和”的少东家,眼中瞬间爆发出炙热的光芒。他世代经营滇缅商路,最懂“和气生财”与“合则两利”的道理。林景云的构想,瞬间击中了他作为商人的灵魂。
“司令高见!”马伯安激动地说道,“若能统筹规划,滇茶主攻高端,黔茶补充中低端市场;我云南的药材精加工,贵州的药材提供原料如此一来,我们面对的就不是彼此,而是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市场!这盘棋,就下活了!”
留英归来的商科硕士周明远也推了推眼镜,兴奋地补充道:“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统一的质量标准和品牌,比如‘西南优选’,共同开拓东南亚市场!这比我们单打独斗,力量要大上百倍!”
看着下属们被点燃的热情,林景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一个人的远见,必须变成一群人的共识,才能化为现实的伟力。
然而,一片热烈的气氛中,参谋总长殷承瓛却站了起来。他面容严肃,带着军人特有的审慎。
“司令,”殷承瓛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您的构想,我完全赞同。但是,安全问题,必须置于首位。”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滇黔交界那一片崇山峻岭的区域:“云南境内,经过保安旅这几年的清剿,尤其是护路总队对沿线匪患的持续打击,治安已然大为改观。但是,一旦出了胜境关,进入贵州地界,情况就完全不同。黔地多山,匪患百年,根深蒂固。戴戡虽有心整顿,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您此行,代表的是整个云南,不容有任何闪失。”
林景云笑了笑,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叔桓,你太紧张了。戴戡既然敢邀请我和刘湘,自然会在安保上做足文章。他自己的地盘,难道还能让宵小之辈乱来?那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军事部署,从不寄望于他人的‘保证’!”殷承瓛的态度异常坚决,他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景云,“我提议,必须加强边防军第一军的战备等级,严密监控边境动态。同时,我要求苍狼营派出一支精英小队,携带电台,即刻便装出发,为您先行探路,沿途进行情报侦察和安全点设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不容置喙:“此外,警卫团必须派出一个满编排的兵力,全副武装,随行护卫。暁税宅 庚芯醉全此事,关乎司令安危,关乎云南颜面,没有商量的余地!”
蒋百里也开口附和:“百里同意叔桓的意见。此次出行,意义重大,是西南一体化构想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周全一些,总没有坏处。”
看着两位心腹爱将脸上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持,林景云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他明白,这不是胆怯,而是源于最深沉的忠诚与责任。他那点因为云南境内治安好转而生出的些许松懈,瞬间被这股沉甸甸的关切击碎。
他缓缓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好。就依你们的。安全问题,听从参谋部的安排。叔桓,你亲自去下达命令。”
“是!”殷承瓛挺身敬礼,眼神中的担忧这才稍稍褪去。
“另外,”林景云转向李根源,“印泉兄,我离开昆明的这段时间,省政府的日常事务,就全权托付给你了。特别是我们计划发行的第一期‘公路养护债券’,一定要筹备好。这是我们用金融手段反哺基础建设的第一次尝试,必须开个好头,为后续的铁路、水电项目积累经验。”
李根源,这位稳重实干的省长,郑重地点了点头:“少川放心。你尽管在前方开疆拓土,后方的事情,有我。我与缪云台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帖,绝不拖你的后腿。”
工作安排妥当,会议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而充满期待。一个宏大的计划,已经从蓝图走向现实,每一个人,都是这伟大工程中不可或缺的齿轮。
当晚,林景云回到家中,宅邸里灯火通明。妻子苏映雪正陪着儿子林启昌,在客厅的地毯上摆弄着一堆木块。
看到林景云回来,苏映雪抬起头,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既有新女性的独立与智慧,也有为人妻母的温柔。
“看样子,贵州之行已经定下了?”她微笑着问道。
“嗯,定下了。”林景云脱下军装外套,在儿子身边坐下,“我打算带你和康健一起去。就当是一次私人的拜访。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黄果树瀑布吗?”
苏映雪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丈夫的深意。她不仅仅是“林夫人”,更是云南新思想、新教育的代表人物,“映雪女子学校”的校长。带她和孩子同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展示,向保守的贵州展示云南开放与进步的家庭观念。
“好。”她欣然应允,“此去贵州,不只是通车,更是两种思想的碰撞。戴戡虽是军人,但也要让他看到,我们云南的新气象,不只是洋枪洋炮,还有新思想,新女性,和我们对下一代的期望。”
“阿爸!阿爸!你看!”一直埋头鼓捣的小康健,此刻兴奋地举起手中的作品。那是一个用小刀精心削刻出来的木头飞机模型,机翼、机身、尾翼,一应俱全,虽然粗糙,却充满了孩童的想象力。
“这是我给永琛弟弟的礼物!”康健仰着小脸,满是骄傲。戴永琛是戴戡的小儿子,前两年被送到昆明的新式学堂念书,和康健成了很好的伙伴。“我跟他说好了,等我长大了,就要开真的飞机,从天上飞过去看他!还要把阿爸修的路,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景云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柔软与力量。他闻着儿子身上淡淡的奶香,看着他眼中那片纯净的星空,一切的奋斗与拼搏,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最坚实的落脚点。
“好小子,有志气!”他揉着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中带着一丝动人的沙哑,“这路,这飞机,都是为你们这些小家伙准备的。阿爸要给你们的,是一个可以自由翱翔的未来!”
苏映雪看着父子俩,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她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苗绣护身符,里面包裹着她为戴夫人和戴永琛准备的礼物——几样昆明最新出的化妆品和一本制作精美的儿童画报。
“这是给戴夫人的,这是给永琛的。”她将东西交给林景云,“礼多人不怪,我们也要展现我们的礼数和人情。”
林景云接过礼物,心中温暖。家事,国事,天下事,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昆明城东的官道上,一支奇特的队伍整装待发。
队伍的最前方,是林景云和他那一个排的警卫团护卫。他们跨坐在一匹匹神骏的滇马上,身姿挺拔,军容严整,腰间的毛瑟手枪和背上的步枪在晨曦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紧随其后的,是陈绍安、马伯安、周明远等商务考察团的成员。他们同样骑着马,精神抖擞,文件夹和公文包被妥善地放在马鞍旁的皮囊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即将开创一番新事业的渴望与激情。
而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台崭新的四轮马车。
这正是云南用之前新式马车研制时落地的样车进行改造成功的首批“茶马”牌乘用型马车。乌黑光亮的车厢,配上透明的玻璃窗,车轮上包裹着厚实的橡胶,精巧的钢板弹簧悬挂系统,无一不彰显着云南工业的最新成果。这三台马车,就是移动的活广告,是云南递给整个西南的名片。
苏映雪和儿子康健,就安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厢内。康健好奇地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景物,小嘴张成了“o”形。
李根源和殷承瓛前来送行。
殷承瓛最后一次检查了护卫队的装备,走到林景云马前,压低声音道:“司令,苍狼营的‘夜枭’小队已经在昨夜出发,他们会领先我们半天的路程。沿途每三十里,都会留下安全的标记。一旦有任何异动,他们会第一时间通过电台示警。”
“辛苦了,叔桓。”林景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根源则递过来一份文件:“少川,这是省里几个主要部门的工作简报,你路上看。家里的事,勿虑。”
林景云接过文件,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望向身后那座沐浴在晨光中的昆明城。城中,工厂的烟囱已经开始冒出白烟,街道上,人流车马渐渐喧嚣起来。一片生机勃勃,一片欣欣向荣。
他深吸一口气,再转过头时,目光已经投向了东方,投向了那片连绵不绝的群山背后,那片等待着被唤醒的土地。
“出发!”
一声令下,马鞭轻扬。
马蹄踏踏,车轮滚滚。整支队伍,如一条蓄势待发的长龙,沿着崭新的滇黔公路,浩浩荡荡地向着贵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坚实平整的胶砾封面路,发出的不再是泥泞路上的呻吟,而是一种充满力量与节奏的轰鸣。这声音,与一个协同并进、共创辉煌的新时代的脉搏,完美地合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