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的行程,在崭新平整的滇黔公路上飞驰而过,胶砾封面路面极大地减缓了旅途的颠簸与劳顿。昔日崎岖难行、动辄十天半月的路程,被缩短到了惊人的四五日。当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座巍峨的石刻牌坊,上书“黔滇锁钥”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时,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已经抵达了滇黔两省的交界地——胜境关。
关隘之下,早已是人马簇拥,旌旗招展。贵州督军戴戡,身着笔挺的深色戎装,肩章上的将星在高原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旁站着一众贵州军政要员,个个面带热切的笑容,翘首以盼。
林景云的队伍刚刚勒住马缰,西边的官道上又扬起一阵烟尘,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赶来。为首一人,面容方正,神态豪迈,正是川军领袖,四川省政府主席刘湘。
“哈哈哈哈!少川,循若兄,我刘某人没来晚吧!”刘湘人未到,爽朗的笑声已经滚滚而来,充满了川人特有的火辣与直率。
林景云翻身下马,与戴戡相视一笑,一同迎了上去。
“甫澄兄一路辛苦,来得正是时候。”林景云抱拳笑道。
戴戡也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刘湘的手:“甫澄兄大驾光临,贵州全省上下,蓬荜生辉!”
三位西南举足轻重的人物,在这条象征着连接与希望的新公路交汇点上,终于站到了一起。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不仅仅是礼节性的寒暄,更是一种无声的盟约,一种对未来的共同期许。
简单的问候过后,众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林景云队伍中那三辆特别的马车所吸引。刘湘身后的几名川中巨商,最先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叹。
“那那是什么车?车厢竟是全封闭的,窗户上镶嵌的是玻璃?”
“看那车轮,外面裹着一层黑色的胶皮,跑起来怕是没什么声响吧?”
戴戡的目光也早已被深深吸引。他戎马一生,见过的车马无数,从清廷的豪华官轿到西方的汽车,无一不识。但眼前这三台马车,却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它既有传统马车的形制,又处处透着一股现代工业的精巧与雅致。乌黑的车身漆面光可鉴人,流线型的设计减少了风阻,车厢内部的陈设透过明净的玻璃窗若隐若现,显得舒适而高贵。
就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第一辆马车的车门被一名警卫轻轻拉开。苏映雪身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浅蓝色旗袍,牵着儿子康健,优雅地走了下来。高原的风吹起她的裙角,让她宛如一朵在山间绽放的清丽兰花。
“康健,快来见过戴伯伯,刘伯伯。”苏映雪温柔地对儿子说。
康健一点也不怯场,他挣脱母亲的手,跑到戴戡和刘湘面前,脆生生地鞠躬:“康健见过戴伯伯!见过刘伯伯!”
“哎呀!好孩子,好孩子!”戴戡俯下身,满脸慈爱地摸了摸康健的头,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他转向林景云,感慨道:“少川,你不仅治省有方,教子亦是如此。有子如此,林家之幸,云南之幸啊!”
刘湘更是直接,一把将康健抱了起来,用他那带着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康健的脸蛋,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好小子,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将来必定是人中之龙!”
苏映雪含笑看着这一幕,随后走到戴戡面前,微微欠身:“循若大哥,甫澄大哥,一路辛苦。方才见大家对这马车颇感兴趣,映雪便斗胆解说一二。”
戴戡立刻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兴致盎然:“弟妹请讲,我们正好奇着呢。这莫非就是云南工业的又一杰作?”
苏映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的光彩,她指着身后的马车,声音清晰而温和:“这正是在‘茶马’牌货运马车的基础上,改造出的首批乘用型马车。当初‘茶马’牌定型后,我有幸试乘过样车,虽然载重能力出色,但乘坐的舒适性还有待提升。当时我就在想,既然我们能造出拉货的马车,为何不能造出一款专门用来载人的,让旅途变得更舒适、更体面的马车呢?于是我便向工业研究院的方院长他们提了这个想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专注的脸庞,继续说道:“没想到,方院长他们非常重视。经过数次的攻关,在原先货运马车坚固底盘和高效悬挂系统的基础上,他们重新设计了车厢,加强了隔音和减震,并加入了玻璃车窗、软包座椅这些内饰。这三辆,便是刚刚下线的试制样车。此次前来贵州,路途遥远,正好可以对它进行一次全面的长途检测。若是沿途没有出现重大的质量问题,我们便准备将其中两辆,分别赠与贵州和四川,以作推广之用,也算是我云南的一点心意。”
苏映雪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赞叹声。
戴戡和刘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撼。他们快步走到马车前,戴戡用手抚摸着光滑的车厢,感受着那冰凉而细腻的触感。他拉开车门,车内精致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四张独立的真皮沙发椅,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车厢内壁用高档木料和绒布包裹,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折叠桌板。
“这这哪里是马车,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会客厅!”一名贵州官员失声说道。
刘湘则更注重实际,他弯下腰,仔细观察着车轮和车底的钢板弹簧悬挂系统。“好东西!这悬挂,比我见过的不少汽车都要扎实!还有这橡胶轮胎,走石子路肯定比铁轮要稳当得多,噪音也小!”
戴戡当即安排了几位随行的女眷上车体验。马车在警卫的驾驭下,在平整的公路上缓缓跑了一圈。车内的女眷们发出了阵阵惊喜的呼声,她们隔着玻璃窗向外挥手,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
马车停稳后,一位贵州官员的夫人走下车,激动地对戴戡说:“主席,太舒适了!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而且车厢里很安静,我们几个人在里面说话,外面一点都听不见。比坐轿子舒服百倍!”
“何止是轿子,比那洋人的汽车启动时味道小,也更安静!”另一位川商的夫人补充道。
现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贵州和四川的代表们,尤其是那些商人,眼中已经冒出了精光。他们围着马车,里里外外地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评估着这东西的市场价值。
“乖乖,这车要是放到重庆去卖,那些个银行家、大老板,不得抢破头?”
“岂止是重庆,成都、贵阳,乃至武汉、上海,都有的是市场!这代表的是身份,是脸面!”
“戴主席,刘主席,这生意做得啊!”
此时,一直站在旁边,身着干练商务套装的陈绍安走了上来。她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中却闪烁着运筹帷幄的自信光芒。
“戴主席,刘主席,各位同仁。”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正如苏夫人所言,这款乘用型马车,是我们西南商贸一体构想下的一个新尝试。”
她翻开文件夹,展示出一张结构分解图:“大家请看,这款乘用型马车,其底盘、车轴、悬挂系统、车轮等核心承重部件,与我们的‘茶马’牌货运马车是完全通用的,通用率高达七成。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完全复用现有的生产模式。”
陈绍安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思路清晰地解释道:“我们依然可以采用‘中心组装+卫星分厂’的模式。由云南的工业中心提供技术最复杂的悬挂系统、精密轴承、橡胶轮胎等核心部件,而贵州和四川的工厂,则可以负责生产车厢、座椅等非核心部件,并由贵州进行最后的总装。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大大降低生产成本,更能让三省的工业体系深度绑定,共享发展的红利。”
她合上文件夹,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至于车型设计,虽然云南方面已经申请了专利,但林主席已经决定,此项专利将向滇、川、黔三省之内,完全公开,免费授权使用!我们希望‘茶马’这个品牌,不是云南一家的,而是我们整个大西南共同的骄傲!”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沸腾了!
免费授权!共享技术!共同品牌!
这几个词,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在戴戡和刘湘的心头。他们原以为林景云只是想卖个产品,却没想到,他送来的,是一个完整、开放、共赢的产业链!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合作,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格局和胸襟!
“好!好一个‘西南一体’!”刘湘一拍大腿,激动地涨红了脸,“少川,你这个兄弟,我刘湘认下了!就凭这份气魄,我四川,跟你干了!”
戴戡也是心潮澎湃,他紧紧握住林景云的手,眼中满是敬佩与感动:“少川,你你这是为我西南谋万世之基啊!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谊,我戴循若,贵州四百万同胞,永世不忘!”
林景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循若兄,甫澄兄,我们是兄弟,何分彼此。西南要崛起,唯有抱团取暖,同心协力。此事,待会儿通车仪式后,我们再详谈。”
他抬起手,看了看天色:“吉时已到,我们先为这来之不易的通途,剪彩吧!”
在三省交界处的牌坊下,一条鲜艳的红色绸带被拉开,横亘在崭新的公路上。没有繁琐的排场,没有冗长的祝词,只有三省的军政要员和商界代表,以及那些修路的工兵代表们,静静地肃立着。
林景云、戴戡、刘湘三人并排站立在红绸前,工作人员将三把崭新的金剪刀递到他们手中。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坚定的信念。
“一!”
“二!”
“三!”
“咔嚓!”
三声清脆的响声合为一体,红绸应声而断。
没有震天的欢呼,却有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这掌声,送给这条连接三省的经济命脉,更送给这三位开启了西南新篇章的时代巨擘。
戴戡走上前一步,面对着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今天,滇黔公路正式通车!这是我们西南三省协同发展的里程碑!但是,在我们庆祝胜利的时刻,我们不能忘记那些为了这条路,献出汗水、鲜血,乃至生命的人!”
他转过身,指向不远处山坡上的一座新立的石碑,神情肃穆:“请诸位随我来。”
众人跟随着戴戡的脚步,来到那座石碑前。石碑由整块的青石雕凿而成,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顶天立地的雄浑之气。碑身上,密密麻麻地镌刻着一个个名字,有军官,有士兵,也有普通的民夫。
碑的正面,是戴戡亲笔题写的八个大字:“开路先锋,功在千秋”。
一名贵州建设兵团的军官走到碑前,整理了一下军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为修建滇黔公路牺牲的全体军民兄弟们,敬礼!”
唰!
在场所有军人,无论来自滇、黔、川哪一省,同时举手,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其余人等,也都深深地鞠躬。
山风呼啸,吹过山岗,仿佛是英魂们的回应。
林景云凝视着石碑上那些冰冷的名字,心中却燃起一团炙热的火焰。他看到了,在戴戡的身上,在他治理下的贵州,一种“以民为本”的精神,正在破土而出,生根发芽。这与他的理念,不谋而合。
他要的盟友,不是唯利是图的政客,不是满腹算计的军阀,而是像戴戡这样,真正心怀家国,心怀百姓的同道中人。
这一刻,他对“西南一体”的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这不再是一个宏大的构想,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这条路,不仅连接了地理,更连接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