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迪化的硝烟随着韦芦笙的铁腕清洗而渐渐散尽,昆明那座巨大的沙盘前,林景云的目光早已越过新疆,重新落在了青海那片苍黄的土地上。新疆的棋局已定,而另一场更为凶险的棋局,正在千里之外悄然上演。
青海,塔尔寺。
风依旧卷着高原的沙砾,吹打在寺院的金顶和红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低语。马步芳的军队虽然撤走了一半,但剩下的兵力依旧如同一圈收紧的铁箍,死死地勒着这座圣地的咽喉。明面上的围困松了,暗地里的眼睛却更多了。那些伪装成香客、货郎的探子,如同附骨之疽,遍布在寺院的每一个角落,监视着班禅大师的一举一动。
寺内,一间僻静的禅房里,酥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丹增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映照得棱角分明。他腰间的藏刀刀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眼中是按捺不住的战意。
“教官,参谋,大师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一声令下,我带一个连的弟兄,直接从西门杀出去,撕开一个口子,护送大师冲出去!”丹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金属般的质感。
钟怀国摇了摇头,他比丹增多了几分文人的沉静与谋略。“不行,丹增营长。硬闯是下下策。马步芳巴不得我们这么做,他正愁没有借口把我们这支‘护寺团’彻底剿灭。我们一旦动武,就坐实了‘武力抗命’的罪名,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集大军围剿,到时候大师反而更危险。”
一旁的廖定邦正在一张简陋的地图上用炭笔做着最后的标记,他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冷静的光芒。“钟教官说得对。我们的任务是护送大师安全抵达昆明,而不是在青海与马家军拼个你死我活。大师的‘金蝉脱壳’之计,才是唯一的活路。”
丹增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是个纯粹的军人,这种憋屈的潜行让他感到无比烦躁,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因为他明白,这是命令,也是唯一能拯救大师的办法。
“阿旺回来了吗?”廖定邦问道。
钟怀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回来了。今天一早混在出寺挑水的杂役里回来的。事情办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样式古朴的银锁,上面刻着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篆体“滇”字。这是西南商会的信物,只有核心的合作伙伴才认得。
“我让阿旺扮作我远房的侄子,去民和县寻亲。他找到了那家‘三河汇’客栈,”钟怀国压低声音,复述着那句暗号,“他进去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银锁放在柜上,对着掌柜的说:‘家叔托我来问候掌柜的,听说您家新添了孙儿,特备上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那掌柜的听完,只是瞥了一眼银锁,便不动声色地收下了,回了一句:‘你家叔叔有心了,孩子还小,不敢受重礼,心意领了。天色不早,后院还有客房,先住下吧。’阿旺在后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有一个自称是‘陇商马帮’的管事找到了他,告诉他,一切都已备妥,只等贵客上门。”
廖定邦长舒一口气,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已经打通。“好!‘陇商马帮’是走川、甘、青一线的老牌商队,信誉卓着,与我们西南商会合作多年。有了他们的接应,我们在甘肃境内就等于有了护身符。”
他站起身,对着丹增和钟怀国郑重地说道:“那么,按照原计划。我和另外四名精通格斗和侦察的弟兄,护卫大师先行离开。丹增营长,钟教官,剩下的部队就交给你们了。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继续迷惑马步芳,让他以为大师还在寺中闭关。至少要为我们争取到三天,不,五天的时间!”
丹增猛地挺直了胸膛,一个标准的军礼:“请参谋放心!只要我丹增还有一口气,马步芳的军队就休想踏进大师的禅院半步!”
钟怀国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会安排大师的替身,每日在固定时间出现,诵经、接见信众,一切照旧。伙房的用度也绝不减少。马步芳的探子,什么都看不出来。”
是夜,月黑风高。
几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塔尔寺一处偏僻的后墙滑下。为首的正是廖定邦,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班禅大师已经脱下了那身尊贵的绛红色僧袍,换上了一身普通藏族牧民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随行的还有两位贴身的堪布和另外四名护寺团的战士,他们都化装成了商队的伙计,身上背着简单的行囊,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仪仗,没有经幡,更没有前呼后拥的信徒。这位在藏区拥有无上尊荣的活佛,此刻就如同一位最普通的旅人,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千里之行。
马步芳的眼线遍布西宁城内外,大路是断然不能走的。廖定邦带着他们,一头扎进了崎岖难行的山间小道。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高原的寒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但没有一个人叫苦。班禅大师的体力远超廖定邦的想象,这位常年静坐修行的活佛,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起来,竟不比年轻的战士慢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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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翻山越岭,晓行夜宿,渴了就喝一口冰冷的雪水,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糌粑。两天两夜的急行军,他们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抵达了青海与甘肃交界的民和县。
“三河汇”客栈,一如钟怀国所描述的那样,坐落在县城边缘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廖定邦让其他人留在巷口,自己一人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伙计探出头来。廖定邦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半截马鞭,递了过去。这是事先约好的第二重信物。
伙计接过马鞭,看了一眼断口,立刻将门大开,恭敬地躬身道:“掌柜的等候多时了,贵客请进。”
一行人鱼贯而入,客栈的大堂里空无一人,显得异常安静。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从后堂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厚实的皮袄,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
“在下‘陇商马帮’大管事,雷啸天。”汉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奉西南唐总办之命,在此恭候大师法驾。外面风大,都安顿好了,绝对稳妥。”
廖定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唐总办,正是西南商会驻兰州分会的负责人。看来林帅的布置,早已深入到了西北的每一个角落。
雷啸天目光扫过班禅大师,虽然大师一身布衣,但那份从容不迫、渊渟岳峙的气度却无法掩饰。他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立刻低下头,不敢多看。
“雷大管事,有劳了。”廖定邦回了一礼,“我们在此不能久留,马步芳的探子鼻子比狗还灵,随时可能追上来。”
“兄弟放心。”雷啸天一摆手,豪气干云地说道,“我们马帮常年在这条线上跑,什么阵仗没见过。马家军是厉害,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你们就混在我们的商队里出发。我们的商队有三百多人,两百多条枪,绵延好几里路。你们夹在中间,神仙也看不出破绽。”
然而,廖定邦却摇了摇头:“不,雷大管事。陆路还是不稳妥。我有一个更快的法子。”
他摊开地图,指着上面一条蜿蜒的蓝线:“我们去临洮,从那里上船,走水路!顺着洮河,一路向东,直下广元!”
雷啸天愣住了,他看着地图,倒吸一口凉气:“兄弟,你疯了?洮河上游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根本不是行船的河道!只有那些胆大包天的放筏人,才敢在上面运送木头,那是在玩命!”
“正因为它险,所以才安全。”廖定邦的眼神异常坚定,“马步芳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我们会从一条不能行船的河上走。我们就是要出其不意。而且,水路的速度,比马帮的脚程快得多。只要能顺利进入四川境内,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雷啸天盯着廖定邦看了半晌,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疯狂的狠劲。他最终一咬牙,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好!舍命陪君子!我雷啸天就陪你们疯一把!我们马帮里正好有几个从洮河上游出来的老筏子客,这事,我来办!”
计划再次变更。
在雷啸天的安排下,班禅一行人换上了马帮伙计的装束,混在一支小规模的先行商队中,悄然离开了民和县。他们没有前往拉卜楞寺,而是直奔甘肃临洮。
与此同时,塔尔寺内。丹增指挥着护寺团,每日操练不休,军号嘹亮,喊杀声震天。钟怀国则安排了一位与班禅大师身形相似的老僧,披着袈裟,在僧众的簇拥下,每日出现在经堂,接受信徒的朝拜。马步芳的探子们传回去的消息都是:班禅依旧在寺,护寺团骄横跋扈,似乎随时准备拼命。
这成功的障眼法,为廖定邦他们争取到了宝贵无比的时间。
几天后,临洮县外的洮河渡口。
河水浑黄湍急,卷着漩涡向下游奔腾而去。几只用粗大原木捆扎而成的木筏,正停靠在岸边。几个皮肤黝黑、肌肉结实的筏子客,手持长长的竹篙,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大师,委屈您了。”廖定邦看着眼前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木筏,心中满是歉意。
班禅大师却微微一笑,他看着奔流不息的河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对新生的向往。“不委屈。佛曰,渡人渡己。今日乘此木筏,渡我自身脱离苦海,亦是修行。能顺流东去,亲眼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是我毕生之愿。”
他率先踏上了木筏,在中央盘腿坐下,稳如泰山。
“开筏!”雷啸天一声大喝。
筏子客们竹篙一点,木筏猛地一晃,便脱离了河岸,被卷入了湍急的水流之中。廖定邦和几名战士立刻紧张地护在班禅大师周围,手紧紧握着腰间的武器,警惕地观察着两岸。
木筏在咆哮的河水中,如同一片树叶,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又坠入谷底。冰冷的河水不断拍打在身上,所有人都湿透了。两岸是陡峭的悬崖,怪石嶙峋,景色飞速地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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筏子客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技艺,他们凭借着一根竹篙,在激流险滩中闪转腾挪,一次次化险为夷。有好几次,木筏几乎要撞上水中的巨石,都被他们用竹篙奋力撑开,那场面惊心动魄,让廖定邦这些上过战场的军人都手心冒汗。
班禅大师却始终闭目盘坐,口中低声诵经,神色安详,仿佛身处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平静的莲花宝座。他的镇定,给了所有人巨大的勇气。
顺流而下的速度,远超马帮的脚程。不过短短三日,他们已经穿过了甘肃,进入了四川的境内。当看到两岸的山势逐渐平缓,河道也变得开阔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成功了。
木筏最终在广元城外的一个隐蔽渡口靠岸。
当廖定邦搀扶着班禅大师踏上坚实的土地时,一支穿着灰褐色军装的队伍已经等候在了那里。为首的一名军官快步上前,一个标准的立正敬礼。
“西南边防军第二军第二师三旅七团团长钱三,奉刘甫澄总司令之命,在此恭迎大师圣驾!大师,您安全了!”
看着眼前精神抖擞的川军士兵,看着他们身上那熟悉的西南军制风格,听着那口亲切的四川方言,廖定邦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转过身,对着班禅大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大师,我们到家了。”
班禅大师睁开双眼,他看着眼前这片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的土地,与西北的苍凉荒芜截然不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所有的苦难与颠沛都留在了身后的那条洮河里。
他双手合十,对着东方,对着昆明的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感谢那份远在千里之外的尊重与承诺。
这一揖,是宣告一段流亡生涯的结束,与一个崭新未来的开始。
从青海到四川,这场惊心动魄的千里大转移,终于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而远在昆明的林景云,很快就会收到那份他等待已久的电报:
佛已入川,国之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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