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城,三月的风带着高原初融雪水的清冽和坝子暖阳的芬芳,吹拂着每一张翘首以盼的脸庞。自清晨起,从拓东门到圆通山,数十里长街两侧便已人头攒动,水泄不通。数万名各族民众,身着节日的盛装,手里挥舞着彩旗与鲜花,汇成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彩色海洋。
他们等待着一位特殊的客人——九世班禅额尔德尼。
这场声势浩大的欢迎仪式,是林景云亲自下令筹备的。他深知,对于这位在青海险些沦为阶下囚,又历经千里辗转的宗教领袖而言,一场极尽尊崇的欢迎,不仅是抚慰其颠沛流离之苦的必要姿态,更是向全天下宣告西南联省维护国家统一、尊重藏传佛教的坚定决心。
“来了!来了!”
随着远处一声高呼,人群的喧嚣瞬间达到了顶峰。一列由“猛狮”军用卡车和“滇池”轿车组成的混编车队,在警卫部队的严密护卫下,缓缓驶入人们的视野。班禅大师身披崭新的绛红色僧袍,面容虽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但双目清亮,神情庄重。
当车队经过时,道旁的藏族同胞们纷纷匍匐在地,行五体投地大礼,口中诵念着经文,神情无比虔诚。汉族、白族、彝族的民众则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旗帜,高声欢呼。班禅大师双手合十,对着沿途的民众频频颔首致意,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动容。
这场面,远比任何政治宣言都更具力量。它如同一股无形的暖流,瞬间消融了班禅一行人心中残存的惊惧与不安。
车队最终在圆通寺山门前停下。这座千年古刹早已修葺一新,寺内僧众身披袈裟,手持法器,列队恭迎。林景云上前亲自搀扶班禅大师下车,引着他步入寺中。为了表示最高敬意,林景云特意命人将寺内最尊贵的一处殿宇——一座仿照故宫金殿以黄铜铸造的偏殿——收拾出来,作为班禅大师在昆明的驻锡之所。
殿内陈设庄严而不奢靡,藏式的唐卡、经幡与汉地的古雅陈设和谐共融,一应起居用度皆是精心准备。
“林主席,此番大恩,贫僧与所有追随者,永世不忘。”班禅大师立于金殿之中,环视着这片安宁祥和的净土,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将这久违的安稳与尊严全部吸入肺腑。
“大师言重了。”林景云微笑着回应,他的目光真诚而坦荡,“大师是国家册封的宗教领袖,护卫大师周全,乃是地方政府应尽之责。昆明就是大师的家,还请安心休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至于那些妄图分裂国家、挟持大师以令藏区的宵小之辈,西南联省,绝不姑息!”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对班禅的承诺,更是对远在青海的马步芳,乃至背后所有觊觎西藏势力的严正警告。班禅大师闻言,浑身一震,再次对着林景云,深深一揖。这一揖,饱含着劫后余生的感激,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两日后,待班禅大师一行人从长途奔波的疲惫中稍稍恢复,一场决定未来滇藏关系走向的正式会谈,在省政府一间素雅的会议室内举行。
长条桌两侧,一边是林景云及其麾下的核心幕僚,另一边则是班禅大师与随行的两位堪布。没有繁琐的客套,双方直入主题。
“大师,国家积弱,外敌环伺,边疆的稳定与统一,关乎国运兴衰。”林景云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西南一隅,愿倾尽所有,与大师一道,共护国家完整,反对任何形式的分裂图谋。”
班禅大师双手合十,郑重颔首:“林主席所言,正是贫僧毕生之愿。西藏自古便是中国领土,藏汉亲如一家,不容分裂。”
共识很快达成,气氛也随之轻松起来。林景云深知,政治上的共识必须有坚实的物质基础作为支撑,否则便只是空中楼阁。
他话锋一转,谈到了最实际的问题:“大师返藏之路,山高水长。而要巩固大师在藏区的根基,密切滇藏之间的经济联系,是重中之重。眼下最大的瓶颈,便是运输。”
提及运输,在座的堪布面露难色。滇藏之间的古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在悬崖峭壁间开凿出的羊肠小径,风霜雨雪,塌方断路是家常便饭,全靠人背马驮,效率低下,风险极高。
林景云胸有成竹地摊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线条,清晰地标注出了整个滇藏通道的脉络。
“诸位请看,”他指着地图,声音沉稳有力,“要系统性地提升货运效率,我们必须分段施策,多管齐下。”
他的手指首先点在了昆明至丽江的一段红线上:“这一段,经过我们多年改扩建,已基本是完善的官道。我们最新研发的‘茶马牌’载重马车,已可实现全年通行,这是我们的大动脉,必须保持绝对高效。”
接着,他的手指上移,划过丽江到德钦的蓝色路段:“这一段,地形复杂,但并非无计可施。沿河谷的路段,我们将立即组织工程队进行拓宽加固;对于少数实在无法通车的险峻崖段,我们保留传统的骡马道,实行‘马车与骡队接力’的运输模式。车到山前,卸货换畜,保证货物不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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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德钦通往日喀则,乃至拉萨的漫长高原路线上:“这一段,工程浩大,短期内无法彻底改造。我们的策略是‘保通’。一方面,由大师号召沿途信众,对常发塌方的路段进行清理,对危险的栈道进行加固;另一方面,我们将重点强化沿途的补给体系。”
林景云的计划远不止于修路。他提出了一个更为系统化的构想。
“我们将以云南省政府的名义,成立一支官办的运输总队,整合目前松散的马帮,为他们提供稳定的业务、统一的保障和合理的报酬。这将是一支纪律严明、定期发班的专业队伍。”
“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手指在地图上的丽江、德钦等几个关键节点上重重点下,“我们将在这里,建设大型的综合性货栈。这不仅仅是仓库,而是集货物中转、牲畜换休、人员补给、医护保障、武装安保于一体的‘安全区’!”
“试想一下,”林景云描绘着未来的蓝图,眼中闪烁着光芒,“我们的马帮从昆明出发,抵达丽江货栈,人可以住进干净的客房,马可以进入宽敞的马厩吃上最好的草料,生病的队员有军医诊治。货物在这里进行分类、登记,换上更适合高原路况的骡队,继续向德钦进发。每一个货栈,都是一个安全的接力枢纽。由云南护路总队,龙岩枫所部,全程保障通道畅通无阻。”
班禅与堪布们听得心驰神往。他们从未想过,那条走了千百年的艰险古道,竟能被规划得如此井井有条,充满了现代化的气息。
“不仅如此,”林景云继续补充道,“运输总队将统一调度所有运力,制定明确的运输时序和收费标准,让每一笔货物的运送都变得规范化、可预期。我们还将依托货栈,建立起一套驿站信使系统,让前方能提前知道昆明的哪一批货已经上路,预计何时抵达。同时,我们会推广标准化的金属驮架和防水皮袋,替代传统的木架麻袋,既能提升单次运量,又能最大限度保护货物安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运输,而是一整套现代物流体系的雏形。班禅大师深知,一旦这套体系运转起来,不仅是货物,更是信息、人员、乃至林景云所代表的先进理念,都将源源不断地涌入西藏。这对于他未来返藏后巩固地位、推行新政,将是何等巨大的助力!
解决了“路”的问题,林景云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层次的经济合作。
“大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要让大师的体系拥有自主的造血能力,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能让藏区百姓真正受益,又能长期稳定发展的产业。”
他看向了身旁的商务厅长陈绍安。
陈绍安,这位干练的女性官员站起身,向班禅大师微微躬身,随即打开了手中的一份文件。
“大师,林主席的意思是,重点发展我们已经经营了近十年的滇藏罐头产业。”陈绍安的声音清晰而沉静,“早在1918年,云南就与噶厦政府合作,成立了‘滇藏罐头食品公司’,将高原的牛羊肉制成罐头。经过多年发展,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
她话锋一转:“但过去的合作模式存在一些问题,我们将对其进行优化调整。核心思想是,逐步减少与噶厦政府的经济往来,将整个产业链的资源和利润,向支持大师您的后藏地区倾斜,着力打造‘雪域牦牛’品牌。”
班禅大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早在青海塔尔寺时,他就曾通过秘密渠道,接收过一批来自云南的援助物资,其中就有几箱印着雪山和牦牛图案的肉罐头。那滋味醇厚、能量充沛的牛肉,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刻,给予了极大的慰藉。他当时还特意询问过,得知这是一家滇藏合办的企业生产的。
他没想到,林景云竟要将这个产业的重心,转移到自己这边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援助,而是釜底抽薪,直接从经济上削弱对手,同时为自己注入强大的力量。
陈绍安没有给他太多思索的时间,继续详细介绍起具体的措施:
“第一,是原料收购体系的重构。”
“我们将直接绕过噶厦政府控制的区域,与后藏地区支持大师您的部落头人、寺庙,签订长期的独家包销协议。我们承诺,以高于市场的稳定价格收购牦牛,保证牧民的收入。”
“同时,我们会派技术人员进入藏区,指导牧民科学养殖,并制定一套按畜龄、膘情分级的收购标准。简单说,就是越是健壮肥美的牛,价格越高。以此激励牧民提升牦牛的品质,形成良性循环。”
班禅听着,缓缓点头。这正击中了他长久以来的痛点。藏区百姓空有成群的牛羊,却因缺乏销路和被中间商层层盘剥,生活依旧贫困。林景云此举,是直接将利益送到了最底层的牧民手中。
“第二,是初级加工与保鲜处理的前置。”
陈绍安继续说道:“过去,活牛长途运输,损耗巨大。我们的新方案是,在后藏的几个核心收购点附近,投资升级改造屠宰场。所有牦牛就地屠宰,并进行标准化的分割,比如分割成‘四分体’或‘八分体’的大块。这样一来,运输的就不再是活牛,而是可以直接加工的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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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肉,我们对副产品也进行初步加工。牛皮在当地晾晒、粗鞣后打包;牛骨粉碎成骨粉,装袋;牛油则就地炼化,装入密封的铁桶。这些工序,都能在当地雇佣藏族同胞完成,为他们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
这个方案让班禅的眼睛一亮。他立刻意识到,经过这样处理,原本一头庞大笨重的活牦牛,被拆解成了体积和重量都大幅降低、且耐于储存的标准化“运输单元”。这对于那条艰险的运输线来说,意义非凡。
“第三,便是依托我们刚才提到的新运输体系。”陈绍安将计划串联起来,“这些经过初加工的腌制肉块、皮张、桶装牛油和袋装骨粉,将被我们的省属运输总队,高效、安全地集中运抵丽江的转运中心。”
“第四,是深加工制造环节的升级。”
“我们将在丽江,扩建一座现代化的罐头加工厂。从后藏运抵的腌制牛肉,在这里进行脱盐、清洗,然后加入我们云南本地盛产的土豆、胡萝卜、辣椒等辅料,进行深加工。我们将开发多种口味,比如麻辣味、五香味、番茄味,满足不同市场的需求。‘雪域牦牛’罐头,将成为一个多样化的高端产品线。”
“最后,也是利润最大化的一环——副产品的循环经济。”
陈绍安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商人的精明与远见,这让班禅对这位女性官员刮目相看。
“一头牛,绝不仅仅只有肉可以卖钱。我们将构建一个完整的循环利用体系。”
“牛皮,将直接供应给云南和四川的皮革厂,制作成军官的马靴、武装带、高级皮包等高附加值产品。其利润,远超直接卖生皮。”
“牛油,是制造肥皂和蜡烛的优质原料,我们将与昆明的化工厂签订供货协议。”
“牛骨粉,是极佳的磷钙肥料。可以用它来支持我们云南的茶叶、烟草等经济作物的种植,形成农业内部的良性循环。”
“甚至,我们还在探索将牛的内脏、血液进行处理,加工成更为高级的肥料或饲料。”
陈绍安说完,会议室内一片寂静。班禅大师和两位堪布,完全被这套环环相扣、精妙绝伦的商业构想给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罐头生意,这是一个以牦牛为核心,贯穿养殖、屠宰、运输、加工、化工、农业等多个领域的庞大产业链。它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将高原上最普通的资源,榨取出最后一分价值,并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财富和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这个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都深深地烙上了“班禅”的印记。从后藏的牧民,到屠宰场的工人,再到运输途中的马帮,他们都将是这个庞大体系的受益者。林景云这是在用经济的手段,为班禅编织一张遍及整个藏区的、牢不可破的支持网络。
“林主席”班禅大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站起身,眼眶泛红,“如此周全之谋划,如此巨大的投入贫僧,贫僧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林景云也站起身,走到班禅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目光诚挚地看着他:“大师,这并非施舍,而是合作。一个统一、稳定、繁荣的西藏,符合西南的利益,更符合整个国家的利益。您,是我们最重要、也是最值得信赖的盟友。”
“盟友”班禅大师咀嚼着这个词,心中的感动与激荡难以言表。自他被迫离开西藏以来,一路所见的,多是投机、利用与冷眼。唯有在昆明,在林景云这里,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尊重与平等的合作诚意。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好!我完全赞同林主席的计划!贫僧即刻修书,通告我所有属寺及传统影响区域的部落头人,告诉他们,‘雪域牦牛’产业,乃是佛恩所赐,是林主席与西南政府送给所有藏人的福祉!我将以班禅之名,担保此事的顺利推行!”
有了班禅的亲自背书,这个宏大的计划便有了最可靠的政治保障。
林景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那条蜿蜒的滇藏古道上,满载着“雪域牦牛”初级产品的马队络绎不绝;在丽江的工厂里,现代化的生产线轰鸣作响;而在遥远的后藏草原,牧民们因为日益鼓起的钱袋,而对班禅、对云南、对这个国家,生出最朴素也最坚实的向心力。
这场昆明会谈,不仅为班禅的回归铺平了道路,更在雪域高原上,埋下了一颗实业兴边的种子。它将在不久的将来,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足以庇护边疆、巩固统一的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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