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昆明,像一个被泡在水里的囚徒,连呼吸都带着绝望的潮气。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连绵的阴雨已经持续了太久,将五华山省政府公署青灰色的砖瓦冲刷得发黑,檐角滴落的水珠,像是这片土地流不尽的眼泪。西北的黄土骄阳,此刻成了遥远而奢侈的传说。
省府会议室内,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加压抑。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潮湿的霉味和与会者身上散发出的焦躁汗意。十几名军政要员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柚木长桌旁,每个人的脸色都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宣纸,灰败而沉重。
林景云坐在主位,面沉如水。他刚刚处理完驰援西北的军火交接事宜,还未来得及为冯玉祥的改革扫清障碍而松一口气,一场更大的灾难,就在自己的大本营,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态,轰然爆发。
“报告主席,截止到昨晚十二时,滇南、滇西南疫区新增死亡人数一千三百四十二人。思茅、普洱、江城三地,疫情已经完全失控,部分村寨十室九空,地方上的行政体系基本瘫痪”军医总负责人叶春秋的声音沙哑干涩,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深陷在眼窝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面前的桌上,堆着一沓沓从各地用最快速度送来的紧急电报,每一封都像是一道催命符。
“个旧锡矿区,劳工死亡超过三成,剩下的也大多染病,矿区已经停摆。沿滇越铁路一线,疫情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北蔓延,昨日,昆明城内已发现首例确诊病例,患者是南城一名从个旧回乡的铁路工人,现已不治”
“够了。”林景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润从容,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他扫过在场每一个低着头、神情沮丧的官员,一字一顿地问道:“疫情何以至此?六月初,第一例死亡病例出现在个旧,为什么到了今天,才变成一场席卷全省的滔天大祸?最初,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这一问,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了众人试图掩盖的伤口,露出了里面溃烂流脓的真相。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
一名负责地方民政的官员在林景云逼人的目光下,满头大汗地站了起来,声音发颤:“主席起初起初个旧那边的矿头,为了为了维持生产,将几个病死的矿工谎报为矿难。等我们派人去查的时候,疫情已经已经顺着矿工的流动传开了。而且而且基层医官上报后,县里的官员他们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的发热伤寒,就”
“就压了下来,对吗?”林景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份平静之下的雷霆之怒,让那名官员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惨痛的记忆被无情地揭开。六月初,个旧的矿洞里,一个来自湖南的年轻矿工在烈日下倒下,高烧不退,浑身打着摆子,几天后便在胡言乱语中死去。矿头为了不影响工期,草草用一卷草席将尸体扔进了乱葬岗,只对外宣称是中暑。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死亡的阴影迅速在拥挤、肮脏的工棚里蔓延。
基层医官的报告,被县里一个只读过几年私塾的县长,轻飘飘地批复为“瘴气所致,注意避暑”,便石沉大海。
直到七月中旬,当死亡的阴影如墨汁般浸染了整个滇南,当一座座村寨变得死寂,当滇越铁路沿线的每一个站点都出现了倒毙的尸体时,这场被命名为“恶性疟疾”的瘟疫,才终于以其最狰狞的面目,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在那些偏远的村寨,“琵琶鬼作祟”的谣言四起,无知的民众不信医药,反而请来巫师,在病患床前跳大神、烧符纸,加速了死亡的到来。思茅一带,甚至出现了“十户九瘴,户有棺”的人间惨剧,有些村子的人口,在短短一个月内,锐减一半。
“主席,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药!”叶春秋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眼眶通红,“教会医院的奎宁已经全部用光,那些洋人医生,跑得比谁都快!黑市上,一克奎宁的价格,已经炒到了一块银元!一块银元!现在一斤大米才三分钱!这药就是金子做的,普通百姓也吃不起啊!”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卫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报告主席,德国领事保罗先生,在外面求见,说有紧急要务商谈!”
“让他进来。”林景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德国领事保罗是一个身材臃肿、油头粉面的中年白人。他夹着一个皮包,脸上挂着虚伪的同情,一进门就夸张地叹息道:“哦,我亲爱的主席先生,听到云南正在遭受的苦难,我的心都碎了。上帝啊,这真是太可怕了。”
“领事先生有话直说。”林景云懒得与他兜圈子。
保罗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精明商人的嘴脸。他打开皮包,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景云面前:“主席先生,我知道您急需药品。我们愿意伸出援手,可以立刻从越南海防港运来一批特效药奎宁,足以解您燃眉之急。”
!“条件呢?”林景云看都未看那份文件。
“条件很简单。”保罗的笑容里透着贪婪,“我们希望能够获得滇南所有新增矿产,特别是钨矿和锡矿的独家开采权,为期五十年。主席先生,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用一些地下的石头,换取您宝贵人民的生命,不是吗?”
“公平?”林景云慢慢站起身,他比保罗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后者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的人民正在死去,你却在这里,拿着他们的生命跟我谈生意,管这叫公平?”林景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领事先生,我给你一个忠告。云南的地下,埋着的不仅是矿产,还有骨气。如果你想趁火打劫,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家性命,够不够分量!”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门口两名持枪的卫兵“哗啦”一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保罗。
保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从他油腻的额角滑落。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主席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是朋友”
“滚!”林景云吐出一个字。
保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会议室。
一场小小的风波,却让室内本已凝重的气氛更加冰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是前清留下的老翰林,如今在省府里担任顾问,思想向来保守。
“主席,如今瘟疫势大,非人力所能抗衡。依老臣愚见,当务之急,是效仿古法,立刻封锁昆明,将疫区彻底隔绝,以保省城万全。至于那些那些刁民,生死有命,怕是顾不得了。”
“住口!”林景云一声怒喝,吓得那老臣一个哆嗦。
“什么叫刁民?什么叫顾不得了?他们是云南的子民,是我林景云治下的百姓!我若是连自己的百姓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实业兴邦,强军护国!”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我宣布,从即刻起,全省进入紧急状态!所有军队,立刻开赴疫区,执行军事化隔离!所有官吏,但有退缩不前者,畏难避事者,立斩不赦!”
他转向叶春秋:“奎宁指望不上,我们就自己找药!我问你,你们试过青蒿没有?”
叶春秋一愣:“青蒿?主席,我们试过了,医馆里常用的那种青蒿,熬煮之后给病人服下,根本毫无效果。古籍上记载,青蒿性寒,治的是虚热,对这种要人命的烈性实热之症,怕是”
“此蒿非彼蒿!”林景云打断了他,脑海中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记忆清晰无比,“我说的是黄花蒿!一种叶片分裂更细、气味更浓烈的野草!它不是用来煎煮的!”
“不是煎煮?”叶春秋和在场的一位老中医陈大夫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千百年来的中医药理,都是将药材煎煮成汤剂。
看着众人怀疑和不解的目光,林景云知道,多说无益。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叶春秋,陈大夫,还有你,”他指着那个主张封城的老翰林,“你们三个,跟我来!我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救命药!”
昆明总医院的临时实验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一台从德国进口的蔡司显微镜,静静地立在实验台中央,像一尊神秘的科学神只。
林景云亲自从一个重症病患身上,抽取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在载玻片上,熟练地调整着焦距。
“过来看。”他招呼着三人。
叶春秋第一个凑了上去,他曾在林景云创办的军医学校里接触过这洋玩意儿,但从未如此紧张过。目镜之下,一个光怪陆离的微观世界展现在眼前。在那些圆润的红细胞之间,无数个细小、诡异的黑点正在疯狂地蠕动、变形,如同成群的恶鬼,贪婪地吞噬着生命的能量。
“这这就是疟原虫?”叶春秋的声音都在颤抖。
陈大夫和那位老翰林也颤颤巍巍地轮流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瞬间煞白。他们行医、为官一生,从未想过,小小的“瘴气”,竟是这些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在作祟。
“看清楚了。”林景云取过一个装着淡黄色液体的小瓶,用滴管吸取了一滴,小心地滴在载玻片边缘。那是他根据后世的记忆,指导药剂师用乙醚在低温下从黄花蒿中萃取出的提取液。
液体与血液接触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目镜之下,那些原本活跃无比的疟原虫,像是被投入了滚油的蚂蚁,瞬间陷入了剧烈的痉挛和挣扎。它们的形态开始扭曲、崩解,仅仅不到十分钟,视野中的绝大多数疟原虫,都变成了一动不动的碎屑。
整个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神迹!简直是神迹!”陈大夫一把年纪,此刻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看着林景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那位之前还主张放弃的老翰林,此刻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鬼神之说,误国误民老朽老朽有罪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春秋的眼中,则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林景云,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主席!有效!真的有效!我们有救了!云南有救了!”
“现在说有救,还太早。”林景云的神情没有丝毫放松,“野生黄花蒿产量有限,靠我们自己去采集,无异于杯水车薪。必须立刻向川、黔两省求援!”
他回到办公室,亲自拟定了两封电报,一封发往重庆,给四川省政府主席刘湘;一封发往贵阳,给西南经济协调委员会会长戴戡。电报的内容,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是以最沉痛的语气,陈述了云南的疫情惨状,并附上了黄花蒿提取物能够根治疟疾的发现,最后,他坦诚地将那个还未正式命名的救命药方——黄花蒿素的简易萃取方法,毫无保留地告知了两省。
电报的结尾,他只写了一句话:“滇省百万生民,悬于一线,西南一体,唇亡齿寒,恳请甫澄兄、循若兄,以西南大局为重,动员两省之力,援我蒿草,救我百姓!”
重庆,四川省政府。
一场紧急军政会议正在召开。刘湘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昆明的电报,神情凝重。
“各位都看看吧。”他将电报传了下去。
当电报在在场的一众川军将领和政要手中传阅完毕,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乖乖,这瘟疫这么凶?”
“林景云居然把救命的药方都直接告诉我们了?他就不怕我们学会了,以后拿来卖钱?”一个主管财政的官员下意识地盘算起来。
刘湘听着众人的议论,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那张饱经战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而动容的神情。
“卖钱?你的脑子里就只有钱吗?”他指着那个财政官员,厉声喝道,“你们都忘了?去年川中大旱,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是谁,从云南平价调运了十万石粮食给我们?是谁,派来了最好的水利技术团,帮我们勘测都江堰,修葺水渠?”
他环视全场,声音变得激昂:“我刘湘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去年我们遭灾,林景云二话不说,送粮送人!今天他云南有难,还把救命的方子都掏心掏肺地给了我们,我们川人,要是还在背后打算盘,那他娘的还是人吗?那跟那些趁火打劫的洋人,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传我的命令!立刻动员川东酉阳、彭水、黔江等所有山区的百姓,上山采集黄花蒿!告诉他们,每采一斤,政府给五文钱!所有费用,从我省政府的特别预备金里出!另外,立刻组织‘茶马’车队,昼夜不停,把采到的蒿草,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运到云南去!谁敢耽搁,军法从事!”
贵阳,西南经济协调委员会。
戴戡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严肃。作为整个西南经济的“总舵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云南对于整个西南板块的意义。
他对着面前的贵州官员们,沉声说道:“电报,想必大家都看了。我只说三点。”
“第一,滇黔两省,自古山水相连,同气连枝。云南若因瘟疫而乱,我贵州势必受到波及,这是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第二,林景云主席,推行‘西南一体’,以云南之富,反哺川黔两省。我们贵州的烤烟厂、铝制水壶厂,哪一个没有云南技术和资金的影子?我们脚下这条通往云南的公路,更是打通了贵州的经济命脉!做人,不能忘本!”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戴戡的目光变得锐利,“林主席将药方公之于众,这不仅仅是救云南,也是在救我们整个西南!谁能保证,这瘟疫不会传到贵州?他给我们的,不是一味草药,而是一道护身符!是整个西南未来面对瘟疫的底气!”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黔东南的版图上:“立刻,以省政府和委员会的名义,向全省发布告民众书!动员所有力量,采集黄花蒿!告诉所有贵州人,今天我们多采一斤草,就是为自己,为子孙,多积一分德!”
官方的决心,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迅速在民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川东酉阳的山乡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拄着拐杖,将家里的几个半大孙子都赶上了山。他对着山下高呼“采蒿救人”的乡亲们喊道:“都给老子用点心!当年闹饥荒,要不是云南盐帮送来的盐巴和米,我们这村子早没了!现在云南兄弟有难,我们还等什么!”
在黔东南的苗族山寨里,当夜幕降临,成百上千支火把,如同一条条游龙,在连绵的群山间亮起。寨老站在鼓楼下,用苍老而雄浑的声音告诫着即将上山的年轻人:“去年的‘摆子’,要不是昆明来的林医生派人送药,我们寨子还能剩下几个人?记住,你们今天上山采的,不是草,是良心!”
川滇黔交界,那条蜿蜒在崇山峻岭间的古道上,上演了历史性的一幕。
!一队由崭新“茶马牌”胶轮马车组成的四川车队,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驶来。车轮滚滚,马蹄声声,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黄花蒿,高高地垒成了小山。
而在前方的一个隘口,一支由上百头骡马组成的贵州马帮,早已等候在那里。骡马的背上,同样驮着一个个沉甸甸的麻袋。
“嗨!四川的兄弟,你们也来啦!”贵州马帮的领队,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大声吆喝着。
“给云南送救命药去!你们也是?”四川车队的押运军官,跳下马车,笑着回应。
两支来自不同省份、承载着同样希望的队伍,在此汇合。车夫们、赶马人,互相递着烟叶,用带着不同口音的西南官话,大声地打着招呼,那份发自内心的亲近和热忱,让这条古老的茶马古道,都焕发出了新的生命力。
四川的押运军官,紧紧握住前来接应的云南军官的手,神情郑重:“兄弟,话不多说!刘主席有令,东西送到,分文不取!西南三省,本就是一家人。今日我们送来的是草药,明日若我们四川有难,相信云南的兄弟,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一定!”云南军官用力地点头,虎目含泪。
当第一批满载着黄花蒿的车队,在万众期盼中,冒着连绵的阴雨,驶入昆明城时,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林景云站在省府的门楼上,看着那蜿蜒而来、望不到头的车队,看着那些从车上卸下的、堆积如山的救命蒿草,看着那些自发前来帮忙的市民脸上露出的喜悦和希望,他一直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
雨丝飘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却又带着一股洗涤人心的力量。
他对身旁的叶春秋轻声感叹:“春秋,你看。这些蒿草,承载的,早已不是药材本身的分量,而是川、黔两省上千万民众的拳拳之心。经此一疫,川滇黔三省的情谊,将比任何盟约、任何条文,都更加坚不可摧。”
雨幕中,那条由马车和骡马组成的绿色长龙,仿佛一条奔流不息的生命纽带,将西南三省的民心,紧紧地联结在了一起。在这场与死神赛跑的抗疫战争中,它所描绘出的,是一幅与北方那些各自为政、互相倾轧的军阀们,截然不同的动人画卷。
一场席卷全省的灾难,正在演变为一次凝聚整个西南民心的伟大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