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的余响在昆明上空盘旋,最终消散在初秋清冽的空气里。周子铭和施密特等人的伏法,如同一剂猛药,瞬间清除了附着在城市肌体上的毒疮。谣言止于刑场,恐慌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土崩瓦解。然而,真正的敌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疫,依旧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潜伏,狰狞地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战争,远未结束。它只是从人心的战场,转回到了与死神竞速的赛道上。
林景云的命令,如同一道道电流,贯穿了整个云南的工业与行政体系。昆明城郊,原本只是作为技术储备的几家化工厂和制药厂,彻底变成了一头头昼夜不息吞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巨大的锅炉轰鸣着,高耸的烟囱向天空喷吐着浓烈的、带着煤焦油味的烟柱,仿佛在向盘踞在城市上空的阴霾宣战。
车间里,灯火亮如白昼。空气中混杂着乙醚刺鼻的挥发气味、蜂蜡融化后的甜腻以及滇蒿膏浓郁的草药芬芳。几百名工人,分作三班,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零件,在各自的岗位上循环往复。他们的眼眶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汗水早已将粗布工装溻得透湿,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没有人交谈,更没有人抱怨,只有机器的咆哮和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谱写着一曲与时间赛跑的狂想曲。
“萃取组!温度再升高两度!加快蒸发速度!”
“成型组!注意药栓重量,每枚误差不得超过零点一克!”
程白芷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如同破锣,但她依然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在嘈杂的车间里来回奔走,她的身影就是所有工人士气的标杆。每一批次的成品被检验合格,装入铺着棉布的木箱时,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才会闪过一丝亮光。
数字,是这场战争最直观的战报。
九月五日,日产九十八人份。
九月十日,日产二百一十人份。
九月十五日,工艺流程再度优化,日产三百三十人份,首次超过了每日新增重症病患的数量!
九月二十三日,日产突破五百大关!
一箱箱承载着生命的药栓,被盖上“军政部特急”的红色印章,由荷枪实弹的士兵押运,第一时间从工厂送往总医院和各个隔离救治点。这些小小的、墨绿色的药栓,成为了这座城市最宝贵的硬通货。
前线,就在总医院那几栋被石灰和警戒线圈起来的隔离楼里。
这里是地狱,也是天堂的入口。
叶春秋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过完整的太阳了。他的世界,被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病人痛苦的呻吟、家属绝望的哭嚎以及医护人员永不停歇的急促脚步声填满。他的白大褂上,永远沾着不知是药渍还是血渍的痕迹。
“报告!三号隔离区,七床病人高烧反复,出现惊厥!”
“肾上腺素准备!物理降温!快!”叶春秋一把推开面前的记录本,抓起听诊器就往外冲。
走廊里,一个年轻的医生拦住了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叶……叶主任,十五床的老先生……他……他不在分级救治的前三顺位里,我们的药栓只剩下最后五人份了,可是……可是还有七个孩子在等着……”
这名年轻医生是刚从讲武堂军医科毕业的学员,第一次直面如此残酷的电车难题。他的手,死死攥着那只装着五枚药栓的药盒,仿佛攥着五块烧红的烙铁。
叶春秋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着那年轻医生几近崩溃的脸,然后目光越过他,望向走廊深处那一个个紧闭的病房门。门后,是无数双渴求生命的眼睛。
《分级救治令》,是林景云下的,却是他们这些一线医生在执行。每一个决定,都像一把刀,在割舍病人的生命,也在凌迟自己的良心。谁生,谁死?这个由凡人做出的神明般的判决,每一天都在这里上演。
叶春秋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从年轻医生的手里拿过药盒,声音低沉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按规定执行。去,救孩子。”
他没有再看年轻医生一眼,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份用理智筑起的堤坝就会彻底崩溃。他能做的,只是在经过十五床病房时,脚步放得更轻一些,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声:“老人家,对不住了。来世,生在一个好年景吧。”
残酷的抉择背后,是希望的萌发。
一份份战报,从叶春秋这里汇总,再呈送到林景云的案头。
“八月底,重症病患死亡率百分之三十五。”
“九月中,重症病患死亡率降至百分之二十。”
“九月下旬,重症病患死亡率百分之十二!”
每一个百分点的下降,都意味着成百上千个家庭免于破碎。绝望的哭嚎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病愈者走出隔离区时,与家人相拥而泣的喜悦。
在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残酷的抉择之外,还有一股温柔而坚韧的力量,在城市的伤口上悄然绽放。
柳云翠,曾经那个怯生生跟在林景云身后的丫鬟小翠,如今已是西南三省联合护士学校的校长。她带着一支由学校学员、军中护士骨干以及当年获得过“巾帼护士班”荣誉称号的老兵组成的防疫护士队,勇敢地走进了最危险的隔离区。
她们的素色护士服,在那片充斥着死亡与绝望的灰色地带里,宛如一朵朵逆风而立的白色百合。
“大娘,别怕,喝口水润润嗓子。”柳云翠半跪在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人床前,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她干裂的嘴唇和额头的冷汗。
老妇人的眼神已经涣散,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柳云翠却依旧耐心地、一遍遍地呼唤着她,将稀释过的米汤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她的嘴里。
旁边的病床上,一个刚刚退烧的年轻人虚弱地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他也是被这些护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他亲眼看到,这些看似柔弱的女子,是如何面不改色地处理污秽的呕吐物,是如何彻夜不眠地为病人更换冷毛巾物理降温,是如何在病人狂躁不安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们,防止他们自残。
她们不是医生,不能开出起死回生的药方。但她们用女性特有的温柔与细致,为每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灵魂,提供了最宝贵的慰藉与尊严。她们的双手,擦去过两万多名病患身上的汗水与泪水,也为无数逝者合上了双眼。
九月下旬,秋意渐浓。
昆明城每日新增的病例,已经从最高峰时的数百例,骤降到了个位数。疫情的曲线,在经历了陡峭的攀升之后,终于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压平,然后缓缓滑落。
街面上依旧冷清,但紧闭的门窗后面,人们的呼吸声,似乎不再那么急促和恐惧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气息,正在这座被禁锢了太久的城市里悄悄蔓延。
十月,当第一缕真正清爽干净的秋风吹过滇池,吹散了笼罩在昆明上空最后一丝阴霾时,肆虐了近四个月的恶性疟疾,终于被宣告彻底扑灭。
胜利了。
然而,城市里没有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压抑得太久,悲伤得太深,这场胜利显得如此沉重。
紧随而来的,是一场规模空前的“白色战役”。
林景云一声令下,军队接管了全城的消杀工作。超过十五万军民被组织起来,他们戴着厚厚的口罩,穿着防护服,如同白色的潮水,涌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三万余头因疫病死亡的牲畜尸体被挖坑深埋,两千多个藏污纳垢的污水坑、臭水沟被一一填平。超过八百吨的生石灰,如同冬日的大雪,被洒遍了所有的疫点、街道、市场和公共场所。
昔日污秽横流、病菌滋生的土地,被一层厚厚的、圣洁的白色所覆盖。这白色,仿佛在为逝去的生命举行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也彻底斩断了瘟疫卷土重来的所有可能。
当胜利的消息以官方布告的形式,贴满了昆明城的大街小巷时,被压抑许久的欢腾终于迸发了。人们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门,走到洒满石灰的街道上,看着邻居们那一张张虽显憔悴却重获新生的脸,先是沉默,继而相视而笑,最后,有人带头高喊了一声:
“活下来啦!”
这一声喊,如同点燃了引线。哭声、笑声、呼喊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经久不息。
省政府内,同样是一片喜气洋洋。筹备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表彰大会,被提上了议事日程。所有人都认为,需要一场庆典来洗去悲伤,彰显胜利,告慰亡灵。
然而,就在这片日渐响亮的欢庆声中,一个沉重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核心人员的心上。
年逾八旬的柳老郎中,病倒了。
存仁堂的后院,那间林景云从小就熟悉的药草房里,此刻弥漫着浓重的人参和附子混合的汤药气味。
柳老郎中静静地躺在床上,他那曾经为无数人把脉、开方的双手,此刻干枯得如同老树的枯枝,无力地搭在被子外面。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起伏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像一张蜡黄的薄纸,紧紧贴着骨头。
林景云、程白芷、叶春秋、柳云翠,这些在抗疫战争中叱咤风云、力挽狂澜的人物,此刻全都沉默地围在床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力与悲伤。
“外公……”小翠跪在床沿,将一碗刚刚熬好的参汤端到嘴边吹了又吹,眼泪却不争气地大颗大颗滚落,滴进碗里,“您喝一口……就喝一口……这是白芷姐亲自配的方子,能固本培元的……”
柳老郎中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几个后辈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林景云的身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程白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她这位贯通中西的医学奇才,能从古籍和现代药理中找到克敌制胜的法宝,此刻却对眼前这位老人的身体束手无策。
她低声对林景云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挫败感:“主席,柳老的身体……就像一盏油灯。为了研制滇蒿栓,为了指导生产,他这几个月几乎没有合过眼。灯油,已经彻底耗干了。我们现在用的所有药,都只是在往一个空的灯盏里添油,可是……可是那根维系生命的灯芯,已经燃尽了。”
积劳成疾。
这四个字,比瘟疫本身更让人感到沉重。他没有倒在敌人的枪口下,没有倒在凶猛的病毒前,却倒在了胜利的黎明前夕,倒在了他为之奉献了一切的事业上。
叶春秋站在一旁,眼眶通红。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存仁堂当学徒,这位老人是如何手把手教他辨识药材,如何告诫他“医者仁心”。老人是他的启蒙恩师,是他医学道路上的第一座灯塔。如今,灯塔将熄。
林景云缓缓俯下身,握住外公那只冰冷枯瘦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双曾下令枪决叛国者、曾签署分级救治令而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里,此刻却蓄满了泪水。他是云南的王,是西南的擎天之柱,可在这位老人面前,他只是一个即将失去至亲的外孙。
就在这时,一名政府秘书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林景云耳边低语:“主席,关于表彰大会的流程方案已经拟好了,请您审阅。大家都等着您来主持大局,提振士气……”
“滚出去!”
林景云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让那名秘书官瞬间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林景云才慢慢直起身,他转身看着程白芷和叶春秋,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我的话,告诉所有人,表彰大会无限期推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决绝与深沉的敬意。
“什么时候庆功,等我外公醒过来,由他来定。这场仗,他才是最大的功臣。没有他,就没有昆明的今天。我们所有人,都欠他一条命。”
“我们不能让英雄在病榻上听着外面的欢呼,那不是庆功,那是讽刺。”
程白芷、叶春秋、柳云翠全都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们明白,这是林景云的决定,也是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夜深了。
林景云独自一人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远处,昆明城已经恢复了些许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劫后余生的萤光。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秋夜的凉意和泥土的芬芳。这座城市活过来了。
他回头,望向内屋那扇窗户。昏黄的油灯光下,映照着几个忙碌而悲伤的身影。
一个城市的新生,与一个英雄的落幕,在此刻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笼罩了云南数月的死亡阴影已然消散,但属于柳老郎中个人的生命烛火,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摇曳着,即将燃向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