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薪火永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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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霜降已过,滇地的秋意渐浓,风中夹杂着一种肃杀之气,吹得人筋骨发凉。存仁堂的院落内外,原本该是秋收后闲适的景象,此刻却弥漫着草药熬煮后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一种无言的沉重。往来探望之人,无论是身居高位的官员还是寻常百姓,都屏息敛容,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这片压抑的悲伤,远比疫情最惨烈时笼罩全城的恐慌更令人窒息。

二十八日,夜凉如水。秋虫的鸣叫声早已稀疏,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揪着心的人的耳膜上。存仁堂后院,那间陪伴了柳老郎中一生的药房里,一盏昏黄的孤灯在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灯花,光影随之剧烈一跳,仿佛在仓皇地丈量着生命最后的尺度。

病榻上的老人,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牵动着围在床边所有人的心。然而,他却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那双曾经洞察无数病灶的眼睛,此刻虽已浑浊,却仍旧透出一种古井般的深邃。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外孙林景云的脸上。林景云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老人嘴边。

“景云啊……”老人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钻进林景云的耳中,“《滇南本草》的修订……万不可……停下……那关乎着滇地千千万万的民生……这副重担,以后……就交托与你了。”

说着,他枯瘦颤抖的手,费力地从被子里抬起,指向枕边一个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物件。那是一方青石药臼,历经岁月侵蚀,臼壁上浸透了浓郁的药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这药臼……跟着我们柳家五代人了……行医济世……今日,我便将它……传予你……”

这药臼承载的,早已超脱了器物本身,它是一个家族悬壶济世百年的仁心与记忆。林景云的眼眶瞬间通红,他用力点头,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人的目光继而转向跪在榻前,早已泣不成声的柳云翠。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慈祥与疲惫,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地嘱托道:“小翠……你性子沉静,又坚韧……日后,定要尽心辅佐你兄长……让这医道,护佑更多苍生……莫要……忘了本心……”

“外公!”小翠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入床榻的锦被之中,压抑的哭声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悲伤。

最后,老人的视线投向了一直默默站在床尾的叶春秋。这个从药童起就跟在他身边、亲如徒孙的年轻人,此刻双拳紧握,嘴唇紧抿,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春秋……”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如同将遗言刻进他的灵魂深处,“你记着……岐黄之术,乃我民族数千年智慧之结晶,是护佑生灵的国之瑰宝……万不可因西医便捷而有所偏废……要……要取其精华,融会贯通……走我们自己的路……”

他的目光,最终越过了众人,穿过摇曳的灯影,落在紧紧依偎在母亲苏映雪怀里的一个孩童身上。那是他十二岁的曾外孙,林启昌,乳名康健。孩子稚嫩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悲伤与不解。

老人嘴角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微不可查的、充满慈爱的笑容。他用最后的气声对林景云补充道:“好好……教养启昌……我们林、柳两家的……根苗……”

话音刚落,老人那只一直努力抬着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浑浊的眼睛缓缓闭合,脸上的痛苦与疲惫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种了却所有牵挂的安详。

“外公!”

“师父!”

悲声大作。柳云翠的哭声冲破压抑,变得尖锐而绝望。叶春秋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地面,哽咽着立下誓言:“师父!春秋谨记您的教诲!定将毕生精力奉献于岐黄之道,使之发扬光大,绝不负您今日之托!”

林景云跪在榻前,紧握着外公那只曾抚慰无数伤痛、如今却已冰冷枯瘦的手。从重生至此,这位老人是他在这世间最亲的牵挂与依靠,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港湾。此刻,他只觉得心如刀绞,万千言语都堵在胸间,化作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他踉跄着站起身,背对众人,肩膀难以自抑地剧烈抖动。那副在枪林弹雨和瘟疫肆虐中都未曾弯曲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垮塌了。

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臂弯上。苏映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没有多余的劝慰,只是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丈夫因强忍悲痛而紧绷如铁的脊背,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景云,哭出来吧……你已在外公面前,撑得足够久了。”

这一靠,仿佛一道泄洪的闸门,卸去了他强撑的所有铠甲。滚烫的泪水终于从他眼中决堤而出,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当夜,万籁俱寂,唯闻更漏声声,如泣如诉。一代仁医,溘然长逝。

数日后,昆明全城为柳老郎中举行公祭。省政府前的广场上,临时搭建的灵堂肃穆庄严,白幡垂落,挽联如雪,将秋日的阳光都映照得一片惨白。从政府高官、军界将领,到商贾巨富、贩夫走卒,无数曾受其恩惠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吊唁的队伍从广场一直绵延到数里之外的街口,哀声动地,闻者无不落泪。

昔日抗疫战场上的功臣们,程白芷、叶春秋、柳云翠等人,此刻皆身披缟素,神情悲戚地立于灵前。

林景云与苏映雪并肩而立,他们的身边,是身穿小小素服、神情懵懂却异常安静的十二岁长子康健、六岁次女安然。苏映雪的怀中,则抱着年仅一岁多、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佑安。一个“康健”,一个“安然”,一个“佑安”,这三个名字,正是柳老郎中毕生的追求,也是这场惨烈的抗疫之战留给世人最朴素的宏愿。

在庄严肃穆的追悼仪式上,一名政府代表走上前来,于柳老灵前展开一份文书,用沉痛而洪亮的声音庄严宣布:“为纪念柳长青先生一生悬壶济世,于此次抗疫之战中鞠躬尽瘁,匡世救民,功泽滇南,省政府经特议,追授其‘滇南医圣’之光荣称号!”

“滇南医圣!”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随即化为一片认同的啜泣。这个称号,他当之无愧。

灵堂之上,林景云亲手接过那方传承而来的青石药臼,一步步走到灵前。他环视着台下前来吊唁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外公的遗像上。他深吸一口气,用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致答谢词:

“今日,在此地,在外公灵前,我林景云宣布,‘滇南本草研究院’,正式成立!”

此言一出,台下那些知晓内情的医护人员、药厂工人们无不潸然泪下。他们知道,这是老人未竟的遗愿。

林景云高高举起手中的药臼,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广场:“外公的精神与志愿,将在这座研究院里得到延续!他的仁心与医德,将透过这方传承百年的药臼,永世传承,护佑斯民!”

言罢,他将药臼郑重放回灵前供桌,然后整理衣冠,对着遗像,重重叩首。额头与冰凉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当他缓缓抬起头时,目光恰好与儿子康健的目光相遇。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虽满是迷茫的泪水,却也在灵堂摇曳的烛光下,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父亲脸上那种超越悲伤的、名为“责任”的坚毅神情。

台下的人群中,柳云翠身着素服,轻轻抚摸着胸前那枚在抗疫中熠熠生辉的护士徽章,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但目光却愈发坚定。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远处的叶春秋,则下意识地摸向了随身携带、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旧药囊——那是柳老当年亲手赠与他的入门之礼。他与身旁同样身披素缟的程白芷相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念。

秋风掠过庭前的松柏,传来阵阵呜咽,仿佛天地同悲。但这风声,又似在为一群继承了遗志的赶路人,送上踏上新征程的壮行之曲。

在这一刻,林景云、苏映雪、柳云翠、叶春秋,以及无数被柳老精神感召的人,心中都默默念着同一个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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