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奉天帅府的地图被张作霖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时,在天津法租界的利顺德饭店,一场足以在未来撬动东北乃至整个中国命运的密谈,正在悄无声息地上演。
包间的门被侍者从外面轻轻带上,厚重的波斯地毯吞噬了最后一点声响,将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壁炉里,上好的果木柴正毕剥作响,火焰舔舐着炉壁,投下摇曳的光影。长条形的桃花心木桌上,两套精致的骨瓷茶具里,来自武夷山的金骏眉正舒展着身躯,茶烟氤氲,香气醇厚,但这一切优雅的布置,都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
东北的代表,是李梦庚。他年过五旬,两鬓微霜,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此人是张作霖经营关内、常驻天津时期就跟随左右的老人,精通日、俄两国语言,心思缜密,办事素来稳妥。他是张作霖伸向关外与列强、关内与各方势力打交道时,那只最可靠的手。
他没有碰桌上的茶,开门见山,将一份折叠整齐的清单,用指尖推向桌子对面。
“百里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绕那些虚文缛节了。”李梦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期身居要职的沉稳与分量,“奉天兵工厂,能造枪,能造炮,甚至能自己拉膛线。但是,炼制高级炮钢用的那种新式平炉,我们反复试验,出来的东西总归差了关东军大阪兵工厂一截。我们的电台,能收能发,覆盖整个东北不成问题。可里面的真空管、电容一旦坏了,还得派人乔装改扮,去大连的日本商行高价求购。这,”他点了点那份清单,“就是我们东北的‘心病’。”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人从容不迫的脸上,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把精准的卡尺,在度量着对方的斤两。“林主席救过大帅的命,这份情分,我们东北认。但情分是情分,买卖是买卖。我们能拿出来的,是抚顺挖出来的上等焦煤,是吉林林海里砍下来的百年红松,还有在天津卫、上海滩的几家银行里,说话还算有几分薄面的本票。西南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今天,咱们就得摆到台面上,好好盘一盘,算出一本双方都不亏的账。”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蒋百里。他今日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长衫,气质儒雅,神态温和,仿佛不是来参与一场关乎两大势力战略合作的谈判,而只是来赴一场故友的茶会。
他微微一笑,并未伸手去接那份写满东北“心病”的清单,而是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牛皮公文包中,同样取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封面是几个简单的印刷体汉字:《战略协作纲要草案》。
他将草案同样推到桌子中央。
“梦庚兄快人快语,百里佩服。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妨把话说得更透彻些。”蒋百里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自信,“从奉天用火车运煤到昆明,这条路走不通;从云南运粮支援关外,更是天方夜谭。这些,你我心中都有数。所以,林主席与我所谋划的,并非是这些实物的往来,而是三样东西:一个‘钱眼’,一双‘慧眼’,和一条可能的‘生路’。”
李梦庚眉峰不易察觉地一挑,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蒋百里的指尖在草案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仿佛点在未来棋局的三个关键位置上。
“其一,是‘钱眼’——金融互济。”
“东北的根基在白山黑水,但财路和眼线,必然要布在津、沪。西南僻处一隅,工业底子薄,急需从海外购置我们自己造不出来的精密母机、特种钢材和化工设备。草案第一条:由东北的东三省官银号,或是边业银行出面,为我们西南在天津设立的采购商行,提供一笔循环信用状。我们不要东北账上一块银元,但需要这个‘担保’。有了这个担保,我们就能直接从德国、美国的洋行手里,买到我们共同需要,而日本人想尽办法封锁禁运的东西。作为回报,西南通过缅甸、安南等特殊渠道购入的此类战略物资,可以约定一个份额,经海路秘密运抵天津港或营口港,在租界仓库里,移交给东北方面。此举,可称之为‘借东北之信用,购四海之精钢,共御未来之需’。”
李梦庚握着茶杯的手指,蓦地收紧了。他不是听不懂这其中的关节。这根本不是借钱,这是借“信誉”这只鸡,去生金蛋!东北的银行在北中国的金融界分量极重,有它们的担保,西南就能撬动远超自身体量的国际采购。而采购来的东西,双方共享。这步棋,绕开了日本人设置的重重壁垒,是釜底抽薪之计!
蒋百里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
“其二,是‘慧眼’——技术合研。”
“我听闻,奉天兵工厂仿制的马克沁重机枪,已经能做到连续射击两千发而不卡壳,了不起。而我们云南兵工总厂,也在试制捷克式轻机枪。大家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难处。关起门来自己琢磨,就像在黑屋子里点灯,耗时耗力,还未必能照亮整个房间。草案第二条:双方互派工程师小组,不挂官方名头,只以‘民间机械同业考察团’的名义,进行定点技术交流。比如,东北可以派一个冶金小组到云南,专攻我们还在摸索的‘坩埚炼钢法’;西南则可以派一个无线电小组到奉天,学习你们已经成熟的整机装配经验。所有交流,只共同攻克双方都头疼的难题,但不索要对方的核心设计图纸;只在实验室里做验证,但不去触碰对方的生产线。所得的心得体会,各自带回去消化吸收。风险各自承担,成果各自享有。此举,可称之为‘以人才之流动,代技术之转让’。”
如果说第一个“钱眼”让李梦庚感到震惊,这第二个“慧眼”则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那是被对方的深谋远虑所震撼的寒意。不交换图纸,不搬迁设备,只交换最宝贵的人才“思路”。这既能解决实际问题,又最大程度地规避了技术泄密和间谍渗透的风险。这林景云和蒋百里,把人心和人性都算到了骨子里!
蒋百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壁炉里的火光能听见。他伸出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从东北的位置,向西,再向南,虚虚地划出了一条漫长而曲折的弧线。
“日本人在东北,是心腹之患,更是悬顶之剑。我们当然要抗争,要周旋。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万一……我是说万一,关内的局势发生剧变,南京政府有异动,或是日本人彻底撕破脸皮,导致关外孤悬,陆路被切断,海上被封锁,届时,东北数千万军民,出路何在?”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梦庚的心上。这是所有东北军高级将领午夜梦回时,最不敢深思的噩梦。
“草案第三条:双方共同出资,秘密组建一支精干的地质勘测队。对外,他们是进行学术考察的科学家;对内,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勘察从内蒙河套地区,经宁夏、甘肃,进入青海,最终连通四川盆地的古老商道与现代道路的修筑可能。这条路,荒凉偏远,黄沙漫漫,日本人现在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今日,在地图上只是一条虚线,但在十年、二十年之后,或许就会成为一条让东北军民得以喘息的活路。勘察的费用,西南可以承担大头。但是,沿途需要打点的各路关系,比如西北的马家军阀,蒙古的王公贵族,需要借重张大帅在他们中间的巨大声望和人脉。此事,不必急于一时,但其功,在十年之后。”
话音落下,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李梦庚缓缓地靠回到椅背上,他拿起那份薄薄的《战略协作纲要草案》,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他的手,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进来时所有的戒备与审慎。
“百里先生,林主席……这已经不是在做买卖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动容,“你们这是在真正为东北的将来,想后路啊。我们想的是煤炭、木材、粮食、军饷,这些是眼前的血肉。而你们提出的信用、技术、通道,这是关乎未来的那口‘气’。大帅伤愈之后,最忧心的,就是怕这口‘气’断了。他要的,正是这口能接续上的‘气’!”
他郑重地放下文件,身体坐得笔直,神情严肃到了极点:“此份纲要的大方向,我李梦庚,代表大帅,深以为然。但是,魔鬼藏在细节里。这些条款,每一条都关乎生死。信用状的额度到底是多少?如何确保我们担保采购的物资,在运输途中不被掉包?工程师的互访,如何进行背景审查,防备其中混入日本人的奸细,或是南京政府的耳目?那支勘测队,规模多大,具体路线怎么走,保密等级如何设定,联络的密码又是什么?这些,我们需要一条一条地磨,磨到针尖对麦芒,立下谁也不能违背的死规矩!”
蒋百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碗,与李梦庚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正当如此。情义是根基,但条款是盔甲。没有坚实的盔甲,情义在战场上也只是空谈。请梦庚兄示下,我们,就从第一条磨起。”
接下来的十余日,利顺德饭店三楼的这间豪华包房,成了一个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耗费心神的角力场。房间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食物和水都由专人放在门口。烟灰缸堆满了烟蒂,桌上、地毯上散落着无数写满字迹、又被划掉的草稿纸。
他们为了担保金额的上限争得面红耳赤;为了物资交接的中间人选和交割地点(最终确定在更为中立和安全的香港与天津英租界内的两个不同仓库)反复推演;为了工程师的互相审核与担保机制,甚至设计了一套复杂的“连坐”惩罚规则;为了勘测队的伪装身份和紧急联络密码,更是绞尽了脑汁,预设了从被捕到叛变的各种极端情况,并试图用一套严密的程序将其彻底锁死。
这已经不是谈判,而是在用文字和逻辑,共同铸造一艘驶向未来的方舟,每一个字都是龙骨,每一条规定都是铆钉,容不得半点疏忽。
最终,在1928年11月26日的凌晨,一份耗尽了两人心血的《津门密约》终于定稿。它的核心,已经不再是任何实体物资的交换清单,而是一套极其复杂的金融担保与风险控制流程、一份详尽到具体技术难题的技术交流对接目录、以及一项关乎未来的长期地理勘察合作框架。它就像一份为未来可能到来的巨大危机,量身定制的、充满了各种触发条件的保险协议。
当密约的加急电文送抵奉天帅府时,已是深夜。
张作霖斜倚在病榻上,听着儿子张学良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读完电文的全部内容。窗外,风雪正紧,将玻璃窗吹得呜呜作响。病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读完最后一句,张学良抬起头,却发现父亲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言语,仿佛睡着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座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和张作霖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老喽……”张作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唏嘘,但那双再次睁开的眼睛里,却迸射出骇人的锐利,“以前总觉得,地盘有多大,枪杆子有多硬,这才是最实在的东西。现在看起来,林景云和蒋百里琢磨的这些‘虚’玩意儿——信用、人才、还有那条谁也没走过的路——可能比枪炮地盘更实在。”
他转向张学良,目光深沉:“汉卿,你记住,他们这不是在给东北留后手,他们是在给整个中国,留后手。”
张作霖闭上眼睛,像是要将那份宏大的蓝图刻进脑海里。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告诉下面的人,跟西南来的先生们打交道,把心都给我放正了,真心实意地学,真心实意地合作,谁敢在里头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花花肠子,老子亲手扒了他的皮!将来……将来要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这或许就是咱们跳出日本人画的那个圈,唯一能借上的一点力了。”
这份在天津的冬夜里秘密签订的协定,没有改变民国十七年这个冬天的任何现实。奉天的风雪依旧,昆明的阳光依然。它只是在中国最广袤的东北与最偏远的西南之间,悄悄地埋下了一根极其脆弱,却又无比坚韧,指向未来的丝线。
历史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证明,在最深沉的绝境之中,一根这样的丝线,有时比一个整编军团的承诺,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