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雪夜蛛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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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西南的土地上,希望的种子正准备破土而出时,遥远的奉天,已是一片银装素裹。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才过了立冬,帅府庭院里的青石板路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清晨的微光下反射着冷冽的白芒。张作霖的病房里终日烧着暖炕,炭火在盆中发出细微的毕剥声。厚重的俄式呢绒窗帘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外面是风雪交加的关东寒冬,里面是暖流涌动的病室。

帅府内外,气氛压抑而诡异。偶尔,张作霖会在侍从的搀扶下,出现在一些必要的公开场合。他步履蹒跚,言语迟缓,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每一次露面,都加深了外界的猜测与部下的忧虑。就连那些最亲近的将领,私下里也扼腕叹息,以为大帅的盖世锐气,已经随着皇姑屯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彻底烟消云散了。

然而,唯有深夜时分,当整个奉天城都沉入梦乡,万籁俱寂,这间看似沉暮的病房内,才会显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窗帘紧闭,将最后一点月光也挡在外面。房间里只留下一盏罩着绿色灯罩的台灯,光线汇聚在桌上摊开的一张巨幅辽西军事地图上,将张作霖那张枯瘦的脸映得明明暗暗。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紫貂皮大氅,昔日虎踞龙盘的身躯如今显得单薄了许多,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如寒夜里的孤狼,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精光。

“锦州到义县的山隘,必须修三道防线。不是临时工事,是永备工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一个个代表着山脉与关隘的等高线,最终重重地落在一个点上。

“永备工事需要的水泥,量太大,走铁路目标太明显。日本人现在像疯狗一样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站在他身侧的,是身形挺拔、面容坚毅的奉天省警务处处长黄显声。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沉稳:“大帅放心,已经安排好了。走营口港的商船运进来,化整为零。我找了三家信得过的商行,分批次用不同名目采购,不会引起怀疑。”

“让他们盯去!”张作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侍从官连忙上前,端过一杯温热的药茶。张作霖摆了摆手,接过茶杯,大口喝下,一股辛辣的药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缓过一口气,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日本人以为老子快死了,正好,就让他们这么以为。”他将茶杯重重放下,目光再次投向黄显声,眼神变得阴鸷而狠厉,“告诉‘夜枭’的弟兄们,给我把眼睛都睁大了!凡是跟日本人做生意的,不管他是卖大豆还是卖情报,有一个算一个,都给老子清清楚楚地记在账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老子要他们自己吐出来!”

“是!”黄显声挺直了身躯,眼中闪过一抹同样炽烈的火焰。

“夜枭”,这个代号如同它的名字,只在暗夜中行动。在奉天警务处和宪兵司令部的双重掩护下,一张无形的巨网,正以帅府为中心,悄然向整个东北境内铺开。它像蛛网般敏感,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脱它的感知。从奉天城里最繁华的浪速通商业街上日本商社的货物清单,到大连港码头深夜里偷偷装卸的神秘军火箱,甚至连关东军参谋部里被当作废纸处理的文稿,都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被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发现,然后变成一行行加密的电文,经由错综复杂的单线联络点,最终汇入帅府这间看似死寂的病房。

两天后,一份来自西南的密电,夹杂在一堆本地情报中,被送到了张作霖的案头。

电文内容并不复杂,只是通报了西南三省联合建立战略药材基地,以黄花蒿为原料,研发国产抗疟药物“滇蒿栓”的计划。电文的末尾,是林景云以个人名义附上的一段话,询问东北地区,特别是长白山、大小兴安岭林区,是否也存在类似药用植物,并暗示若有需要,西南愿意提供技术支持。

张作霖拿着电文,久久没有言语。昏暗的灯光下,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电报纸的边缘。

“林景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从护国战争的战场,到西南联省的崛起,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都走得石破天惊。

“大帅,”黄显声在一旁轻声提醒,“这封电报……”

“他是在提醒我。”张作霖忽然开口,打断了黄显声的话。他的目光从电报上移开,望向窗外无尽的黑夜,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窗帘,看到那片冰封的土地。

“他知道日本人是怎么用奎宁在云南敲竹杠的,就猜到我们东北,也一样受制于人。”张作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何止是药,铁轨、机器、枪炮……哪一样,我们不被卡着脖子?这个林景云,眼睛毒得很呐!”

他将电文递给黄显声:“显声,你来看,这小子高明在什么地方?”

黄显声接过电文,仔细又看了一遍,沉吟道:“他打着‘防疫’的旗号,行的是‘自主’的实事。以民生为切入点,联合川、黔,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而且,‘不与粮争地’,利用林下空间,这是挖空心思在给穷哈哈的山民找活路,能最大程度地凝聚人心。这不单单是造药,这是在筑一道人心的长城。”

“说得对!”张作霖赞许地点点头,“他这不只是在造药,他是在造势!造一股‘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情自己办’的势!这股势一旦起来,比十万大军还厉害!他把电报发给我,不是问我东北有没有蒿草,是问我张作霖,有没有这份心气!”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张作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他的手,抚过白山黑水,抚过那片广袤而富饶的土地。

“日本人最怕我们什么?”他转过头,看着黄显声,也像是在问自己,“他们不怕我们有几条枪,不怕我们有几个兵工厂。他们最怕的,是我们拧成一股绳!他们最怕的,是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能过日子,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林景云在西南能做到的事,我张作霖在东北,就做不到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爆发力。

黄显声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如此状态的大帅。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咆哮,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帅,您的意思是……”

“查!”张作霖的命令简短而有力,“马上组织人手,把东北的深山老林都给我过一遍筛子!不管是黄花蒿,还是白花蒿,只要是能治那该死的‘打摆子’的草药,都给我找出来!请最好的郎中,最好的草药先生,组成一个队伍,去长白山,去兴安岭!告诉他们,这是帅府的死命令,找到有功,找不到,也得给我把山头踏平了!”

“另外,”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拟一份回电给林景云。”

他踱了几步,口授道:“景云吾兄:来电已悉。兄之远见,实为国之大幸。东北苦寒,瘴疠虽不如南省酷烈,然边民、林工亦常受其扰。日人药品之价,与刮骨无异,作霖感同身受。兄之‘滇蒿’大计,乃万民之福,亦是振我中华自强之气。东北地大物博,自当响应。已派员入山寻觅可用之材,若有所获,定当与兄互通有无。唯盼兄之‘滇蒿栓’早日功成,届时,若能不吝赐教,支援部分成品或技术,东北四千万同胞,将感念不尽。——张作霖。”

黄显声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在心里暗暗佩服。大帅这封回电,真是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支持与共鸣,拉近了关系;又摆出了“我们也在努力”的姿态,没有落了下风;最后一句更是点睛之笔,名为“求援”,实为“下订”,先把未来的好处预定下来。这等于是在告诉林景云:你的事我支持了,将来我的事,你也得帮衬着。

“还有,”张作霖补充道,“把我们缴获的那些关东军内部防疫手册,找人翻译出来,连同我们自己军医处这些年防治地方病的经验,整理成册。派个机灵点的人,以私人商贸考察的名义,送到昆明去。告诉林景云,这是我们东北的一点心意。”

黄显声眼前一亮,彻底明白了。大帅这是投桃报李,用情报和经验,换取未来的药物和技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南北互动,而是一种基于共同敌人和共同利益的战略默契。

“显声,”张作霖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记住,做这些事,都要在暗处。‘夜枭’的兄弟们,这段时间要辛苦了。明面上,我还是那个快要不行的老头子。我们积攒的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锦州、义县一线,眼神变得幽深无比:“日本人想要东北,没那么容易。他们既然炸了我的车,那这片黑土地,我就要亲手给他们挖一个更大的坟墓!”

寒夜漫长,帅府的灯光直到天际泛白才悄然熄灭。

几天后,一列从奉天开出的南行列车上,一个穿着体面、提着皮箱的“皮货商人”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而在他的皮箱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份被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与此同时,一支由经验丰富的老药农、奉天兵工厂医院的西医和几名机警的警卫人员组成的特殊队伍,正顶着风雪,悄然进入了莽莽的长白林海。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种在西南被称为“黄花蒿”的救命草。

而在昆明,林景云收到张作霖的回电和那份意外的“礼物”时,同样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他看着电文上那句“感同身受”,看着那本详尽记录着日军卫生习惯和东北地方病防治经验的手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一颗名为“自强”的种子,不仅在西南的红土地上生了根,也在东北的黑土地上,于冰封之下,悄悄地发了芽。尽管南北相隔千里,但那份被“一两白银一克奎宁”刺痛的屈辱,那份誓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决心,是相通的。

一场席卷全国的药物自救运动,已然拉开了序幕。而它的对手,那些习惯了用技术和资本予取予求的外国势力,对此还懵然不觉。他们只看到一个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东北王,和一个在西南山区里埋头种草的军阀,却看不见,在这片古老土地的深处,一股足以改变未来的力量,正在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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