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绍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想了想,便把目光放在籍辣思义的身上,缓声道:“籍辣思义,从今晚开始,你从部众中,挑八百人担任我中军的亲兵。可以吗?”
郭绍是以商量的语气,跟籍辣思义说话,这让后者倍感受宠若惊。
一听这话,史天泽、马跃等诸将不由得面色大变。
“大帅————”
“就这么定了!”
郭绍的心意已决。
诸将的担心,不无道理。
党项兵里边,鱼龙混杂,又都是降兵降将,让他们充入中军的亲兵营,万一有人对郭绍起了歹意。
郭绍这个统帅恐有性命之位。
但,郭绍执意如此。
这使得籍辣思义很是感动。
由此可见,郭绍是真的将这些党项兵当成自己人看待。
籍辣思义当即单膝跪地,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向郭绍慨然道:“蒙明公不弃,籍辣思义愿为明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郭绍几个箭步走过去,把籍辣思义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安抚道:“籍辣思义,我说过,军中的每个将士,我都会一视同仁。”
“我之于你,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我可以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你。”
“拜托了。”
籍辣思义忍不住眼圈一红,差点没有掉眼泪。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仿佛被天幕狠狠泼下一砚陈墨。
帅帐外围的士兵如铁铸的雕像,刀鞘泛着冷光,呼吸与夜风一同凝滞。
——
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碾过枯草,火把“噼啪”炸响,溅起几点猩红的火星,瞬间照亮甲胄上狰狞的兽纹,又旋即坠入黑暗。
这时的郭绍,还在军事沙盘上,暗暗推演着敌我两军可能发生的态势,以及所有的突然情况。
走一步,看三步。
这打仗,跟下棋颇为相似。
以战场为棋盘,兵将为棋子,相互厮杀。
“大帅。”
“你们三个怎么来了?”
郭绍还在沙盘上推演的时候,贵由、阔出、阔端三兄弟披坚执锐,进了帅帐。
跟在后边的籍辣思义是一脸无奈的神色。
这三位都是蒙古王子,别说他得罪不起,就连郭绍也不能委屈了他们。
见状,郭绍没有难为籍辣思义,而是让他退出去,继续守着门。
贵由意味深长的瞟了一眼走远了的籍辣思义,这才来到郭绍的身边,颇为疑惑的询问道:“大帅,军中那么多将士,你选谁不好,何故选这些党项人担当你的亲兵?”
“就是。”
阔出眉头紧锁着,很是轻篾的道:“大帅,这些投降过来的党项人,都是烂兵烂将,他们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
“或许,有的党项兵还希望咱们吃败仗。更有甚者,有的党项人对大帅你图谋不轨,想着要行刺你。
“这不得不防。”
贵由跟着道:“大帅,我们三兄弟是来保护你的。”
闻听此言,郭绍有些哭笑不得:“我需要你们的保护吗?”
“怎么不需要?”
阔出挑了挑眉道:“大帅,你是统帅,一人安危身系三军之成败荣辱,不能马虎。”
“要不你还是换下这些党项兵将吧。”
郭绍摇摇头道:“不必了。阔出王子,谢谢你们的好意,我郭绍心领了,只是我一直信奉一个道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敢启用他们做我的亲兵,会发生什么后果,我也要一力承担。”
“大帅————”
阔出和贵由还要规劝,却被郭绍打断了话头:“夜深了,你们请回吧。这是命令!”
看见郭绍这般坚决的态度,贵由、阔出和阔端不由得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悻而去。
郭绍又离开帅帐,走到辕门。
时值八月末,西北的秋季晚上寒气逼人,温度略低,即便郭绍披着一件外衣,仍是感觉有些寒意。
至于站岗的党项兵,有的人也在搓着手,抖了抖身子。
郭绍于是吩咐籍辣思义找来干柴和枯草,燃起篝火,让一众党项兵围拢过来取暖,顺便说说话,互相敞开心扉。
由于大战即将来临,郭绍也很是大方,这两日烹羊宰牛,搞劳三军,让摩下的兵将们都能吃上肉。
这时的郭绍,也在篝火边上烧烤起了一只绵羊烤全羊。
等烤全羊被炙烤得滋滋冒油,撒上佐料,香气四溢的时候,籍辣思义就把郭绍请到篝火旁边,让他亲自操刀分肉。
“恩,香,不错不错。”
郭绍用刀子割下羊腿上的一块肉,放进嘴里尝了尝,顿时两眼放光,笑得合不拢嘴,称赞有加。
“这烤全羊的味道相当好。我吃过很多羊肉,但是味道如此独特的,还是头一回。”
“是谁烤的?”
郭绍问了一句。
籍辣思义赶紧拉起身旁一个皮肤黝黑,看着就老实巴交的中年士兵,说道:“大帅,是他烤的羊。”
“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大帅,他叫巴依。他是土生土长的党项人,不会说汉话和蒙古话。”
“无妨。”
有籍辣思义从旁翻译,郭绍跟这个叫做“巴依”的党项士兵沟通起来,也并无障碍。
郭绍切下羊腿,递给了巴依:“给你。巴依,你有这手艺,就算日后不当兵了,去干烤羊肉的营生,也是一条不错的门路。”
巴依口称谢谢,却迟疑有加,并没有接过郭绍的烤羊腿。
见状,郭绍捉狭的一笑,对身边的籍辣思义问道:“籍辣思义,我听说党项人尚武而勇猛。”
“同氏族的人须互相帮助,当受到外族人伤害时,必须复仇,未复仇前,蓬首垢面赤足,禁食肉类,直到斩杀仇人,才能恢复常态。”
“莫非,巴依是有大仇未报?”
籍辣思义赶紧否认,催促巴依赶紧收下烤羊腿。
这对于郭绍而言,不过是一段小插曲。
他安慰着在场的党项兵将:“我郭绍是汉人,父母死在战乱中,自己也被蒙古兵掳为奴隶。”
“但,那又如何?”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我一个奴隶出身的人,都能在蒙古汗国登上统帅的高位,官拜万户长。由此可见,你们也未尝不可!”
郭绍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在场的党项兵将。
他郭绍能做到的事情,他们这些人,未必就做不到。
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