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桥之战,蒙军前前后后斩首五万馀众,俘虏近万人。
可谓是大获全胜。
但,对于郭绍而言,这是惨胜。
因为蒙军也付出了一万多兵将的阵亡为代价。
大雪龙骑、陷阵营折损过半,尤其是陷阵营。
原来有五百重甲兵,经过几次苦战,就只剩下了一百馀人,基本上被打残了。
对于郭绍而言,这些精锐都是自己的宝贝疙瘩,死一个少一个,很难补充。
“把他带进来。”
“诺!”
战后,被生擒的完颜陈和尚,就被带到郭绍的面前。
此时的他披头散发,铁甲早已被血污浸透,暗红的铠甲上凝着干涸的血痂,仿佛披着一层锈蚀的铠甲。
他的双臂被反剪,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却仍挺直脊梁,如一根折断仍不弯折的钢枪。
帅帐中,蒙古诸将围拢,目光如刀,或讥笑,或轻篾,或贪婪。
马跃甚至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冷笑道:“完颜彝,降了罢,免得皮肉受苦。”
完颜陈和尚却猛然抬头,眼中进出两道寒光,喉间滚出一声闷雷:“我生为大金将,死亦大金鬼!”
唾沫混着血沫喷在刀锋上,溅起一点腥红。
周围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怒骂,有人冷笑,却无人敢近身一那被缚的猛虎,虽困于笼中,威势仍能令百兽胆寒。
郭绍见到这样的完颜陈和尚,也不恼怒,反而颇为欣赏。
其实,完颜陈和尚还是金国的宗室,难怪会死忠于金国朝廷了。
按族谱关系,他出自萧王孙辈,父亲完颜乞哥以战功授同知阶州军事。
后来,南宋反攻金朝,占领了阶州,完颜乞哥力战而死,战死于嘉陵江畔。
完颜陈和尚自幼生长在武将之家,其成长过程中深受父亲的影响。
十几年前,蒙古军抄掠中原,完颜陈和尚也被掳走。
不过,当时的木华黎很欣赏他,将他留在身边好生对待。
完颜陈和尚却不领情,借口探望母亲,然后就逃走了。
逃回金国的完颜陈和尚与其族兄完颜斜烈都受到金宣宗的重用。
斜烈因有世袭官位,任命为都统,陈和尚试任护卫,不久转为奉御。
而完颜陈和尚不但为人骁勇善战,还雅好文史,算是武将当中为数不多有文化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他曾被关在狱中十八个月,聚书而读,坦然处之。
等他的族兄完颜斜烈死了,金国皇帝完颜守绪念及其情分,赦免了陈和尚。
完颜陈和尚这才能出了狱,担任忠孝军提控。
忠孝军是由回纥、乃女真、羌、浑以及中原人被俘掠避罪来归者组成,情况复杂较为难制。
陈和尚治理有方,忠孝军都俯首听命。
所过州邑,秋毫无犯,大街小巷不再有他们的喧闹声,每战则先登陷阵,疾若风雨,是一支劲旅。
这正是郭绍最欣赏他的地方。
能练兵,能打仗,有文化素养,有气节。
试问,这样的部将,谁能不爱?
在原来的历史上,完颜陈和尚在大昌原、倒回谷、卫州等地屡破蒙军,就连蒙古汗国的名将速不台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其能力可见一斑了。
“陈和尚,你真的不愿归降吗?”
郭绍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完颜陈和尚只是昂着头,哼了一声道:“郭绍,你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
,“我完颜彝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郭绍轻笑一声道:“你倒是一块硬骨头。我听说过你,当年太师木华黎把你留在身边,想要委以重任,没想到你跑了。”
“由此可见,你是养不熟的。”
“也难怪,你姓完颜,是金国宗室,别人都可能投降,但是你恐怕万万不会降。”
完颜陈和尚被郭绍这么一说,愣住了。
他旋即摇摇头道:“郭绍,你既然知道我不会投降,何不杀了我?”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我完颜彝,宁为玉碎,宁可竹焚,也不会投降蒙古。”
郭绍缓声道:“那倒是可惜了。杀你,我舍不得;放了你,无异于纵虎归山。”
“我倒是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收服你。”
“呵呵!”
完颜陈和尚嗤笑道:“郭绍,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宁死不降!”
“这可未必。”
郭绍意味深长的道:“人之死也,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
“你现在死了,毫无价值。将来在史书上,可能连你完颜彝的名字,只是一笔带过。”
“好自为之吧。”
完颜陈和尚是怎样的人,郭绍略知一二。
历史上的他,死的很惨,也很悲壮。
在被围困而无力回天的情况下,完颜陈和尚还主动前去敌营,想要死得光明正大。
他先被斫足折胫,又从口到耳割开他的脸部,喷血调用,至死不绝。
这样的完颜陈和尚,不惧死亡,不惧酷刑的折磨,最在乎的还是名节。
轻生死,重名节!
耀州。
赤盏合喜得知金军惨败于渭水,郭绍又挟大胜之势赶往耀州的消息后,被吓得肝胆俱裂。
他表面上不惧怕郭绍,不惧怕蒙古军,其实心里慌得一批。
“田将军,你说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赤盏合喜眉头紧锁着,在帅帐中来回踱步,已经乱了方寸,不得不询问身边的副将田济。
田济沉吟道:“明公,末将认为,我军可以坚守耀州城,固守待援。”
“待援?”
赤盏合喜苦涩的一笑,摇摇头道:“田将军,这哪里来的援兵?渭水一战,我军主力几乎沦丧殆尽,能守住关中,已经殊为不易了,元帅怎会调派援军过来?”
——
“明公难道想要放弃耀州吗?”
“想放弃,怕是也不成。”
赤盏合喜叹气道:“蒙古军大兵压境,咱们连退路也没有。为今之计,看来只能死守耀州城,实在不行,你我就准备殉国吧!”
闻听此言,田济一脸严肃的神色,向赤盏合喜行礼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明公,末将这就下去调派人手,加固城防工事。”
“去吧。”
“末将告退!”
赤盏合喜看着渐行渐远的田济,面色很是复杂。
殉国吗?
他赤盏合喜可还没有活够!
田济离开后,赤盏合喜就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装进包袱里,扮成了流民,趁着夜色离开了耀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