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深水埗的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年味。
街边花店开始摆出金桔和水仙,腊味的香气从老旧唐楼的窗缝里飘出。
对石峡尾邨的居民而言,过年意味着难得的喘息,也意味着又一年艰辛生活的延续。
302室内,却是一番不同景象。
客厅正中,紫砂药炉的余温尚未散尽。
陈墨用竹制小刀,将最后一批冷却成型的暗褐色丹丸从模具中轻轻剥离。
这些丹丸约莫小指指节大小,表面光滑,泛着润泽的光,凑近能闻到一股奇异的复合香气——鹿茸的温润、熟地的甘醇、海马的咸腥,以及多种草药调和后特有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气息。
港生在一旁,用精巧的戥子称量着每一颗的分量,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入定制的蜡壳中,再用印着“龙虎”篆字的红纸密封。
她的动作已经相当娴熟,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过去半个多月里,港生亲眼见证了这批“龙虎丹”诞生的全过程:从最初的药材甄选、清洗、切割,到繁琐的“九蒸九晒”“酒浸蜜炙”,再到最后的合药、炼蜜为丸、低温烘干。
每一步都凝聚着陈墨近乎苛刻的严谨和她自己无数个清晨黄昏的默默守候。
“第一百一十三瓶,每瓶十颗,总共一千一百三十颗。”港生记下最后一个数字,抬起头,眼中带着完成一项浩大工程后的轻松与满足,“墨哥,终于全部做好了。”
陈墨点点头,看着桌上整齐码放的一排排瓷瓶。历时大半个月的炮制、研磨、配伍、合丹、塑形,耗费了价值近七千港币的珍贵药材,期间经历了数次火候的微调与配比的优化,这第一批“龙虎丹”终于问世。
他拿起一颗,对着灯光看了看成色。丹体均匀致密,无杂质,气味纯正。前世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批丹的品相和效力,都达到了预期之上。
“成本核算呢?”他问。
港生翻看记录本:“药材总成本六千八百四十元,加上耗材和额外的水电,大约七千二。平均每颗成本…六块四左右。”
“定价两百。”陈墨放下丹丸,语气平静,“先试水。”
港生微微睁大眼睛,两百块,她三姨做工一个礼拜才能拿到两百块,这里只能买到一颗小小的药丸,真的会有人舍得买吗?
“这…会不会太贵了?”她有些迟疑。
“贵,有贵的道理。”陈墨洗净手,开始分装丹药入小瓷瓶,“这药用料考究,工艺繁复,耗时极长。它的效果,也值这个价。”
如果陈墨没有“炼药师”的天赋,想让药效达到这种程度,每颗丹药的成本都要提升到二十块左右。要是按照二十块的成本,这才九倍的利润,相比于后世的同类药,绝对是良心价。
而且,这龙虎丹属于治标治本,不仅能够补肾壮阳,还能培元固本,本来也不是针对普通居民的。
此时,伟哥都还没有出现,市场潜力很大,再加上香江有钱人也很多,这龙虎丹也不愁卖。
陈墨顿了顿,又指向旁边另一堆深褐色的膏状物:“那些炼药剩下的药渣,我加了透皮剂和几味引经药,制成了外用膏贴。虽不如丹丸治本,效果应该也不错。这个定价五十元一贴。”
港生了然。这段时间,她已经学会了辨识药材,懂得了基础医理,更在每日迎来送往的病患中,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商机”。
陈墨的医术,确实已传出口碑。起初只是石硖尾、深水埗的街坊,后来渐渐有隔区的人慕名而来。
他治疗风湿骨痛、陈旧扭伤、顽固胃病乃至一些西医难解的“怪症”,常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病人中,开始出现衣着体面、乘私家车前来的中产,甚至偶尔有商贾模样的人,在保镖或司机的陪同下,悄悄上门。
陈墨观察得很仔细。这些经济宽裕的男性病人,尤其是中年以上的,交谈间常会无意流露疲态,脉象也多见肾气亏虚之象——这是长期劳心劳力、应酬无度的都市通病。
然而,出于颜面或对西药副作用的顾虑,他们往往羞于启齿,或苦无良方。
那些人,就是陈墨的主要客户。
第二天傍晚,诊所来了位熟客——在旺角经营数家金行的吴老板。
他因常年伏案对账,颈椎病严重,经陈墨几次针灸推拿大为好转。这次复诊时,陈墨把脉后,似不经意地道:
“吴生,颈椎是好了七八分,但您最近是否常感腰膝酸软,夜间起频,精力也大不如前?”
吴老板一愣,叹了口气:“陈医生好眼力。年纪大了,生意又忙…补品吃过不少,效果麻麻地(一般)。”
陈墨从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颗龙虎丹,又拿了一贴膏药:“这是我依古法自制的丸药和膏贴,专调根本。您若不介意,可先试用一份,感受一下。”
吴老板将信将疑,但还是当晚试了。翌日中午,他便亲自打来电话,声音透着惊喜:“陈医生!你那药…神了!多少年没这么精神过了!我要再订五十颗,膏药也要五十贴!”
块,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是一几个月的工资。对于那位吴老板来说,却不算什么。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一周反复上演。
陈墨选择那些信任他、且有明显指征的病人,提供试用。
龙虎丹的效果扎实而持久,服用后通常半日至一日内,便能感到腰腹温暖、精力提振,且无心跳加速、口干舌燥等常见副作用;外用膏贴则更快,贴敷于关元穴,不到半个小时便有感应,效果也相当明显。
口耳相传的力量是惊人的。尤其是在某个小圈子里,这种难以言说却又切实关乎“尊严”与“活力”的改善,其传播速度远超寻常。
瓷瓶和膏贴开始快速从302室流出。
起初是一两瓶、七八瓶地卖,后来开始有人十瓶、几十瓶地订购。
陈墨坚持每人每次限购一定数量,并详细问询身体状况后方才出售,避免滥用。
即使如此,那一千多颗龙虎丹,也在不到十天内售出了大半。五百多贴膏药,基本卖完。
港生负责登记、包装、收银。她看着保险柜里逐渐增厚的钞票,心中震撼。
这几乎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扣除成本,每颗丹药净利超过一百九十三元!这还不算那些膏药。
短短十来天,单凭龙虎丹这一项,就收入了将近十五万港币,除去成本,净利润也有十四万五千多。
与此同时,港生白天也没闲着,每天都在忙着炮制药材,为第二批药做准备。
与此同时,另一件对港生至关重要的事,也有了结果。
那天下午,邮差送来一封加拿大寄来的航空信。
港生拆信的手有些发抖,信是陈二姑亲笔写的,字迹端正,语气温和。
信上说,陈二姑已经提醒她妹妹,翻找了老家的旧物,竟然真的在一个铁皮匣子里,找到了港生当年在香江出生的证明。
港生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呆呆地站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滑落。那不仅是一张纸,更是她得以合法站立在这片土地上的唯一希望。
陈墨当即带着港生,买了上好的水果和补品,再次登门拜访陈二姑的妹妹。
那位妇人这次热情了许多,拿出了泛黄但保存完好的出生证明文件,港生也是好好感谢了一番。
随后的几天,是繁琐但充满希望的程序。
陈墨以雇主及担保人的身份,陪同港生奔走于入境事务处、民政署、照相馆…他熟悉警务系统的运作,也懂得如何得体地沟通,流程走得比预想顺利。
当港生终于从办事人员手中接过那张印着她照片、姓名和身份证号码的硬质卡片时,她紧紧攥着它,指节发白,仿佛握着整个世界。
下一秒,在入境事务处大厅略显嘈杂的人声中,她突然转过身,踮起脚尖,在陈墨脸颊上飞快地、轻轻地吻了一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港生自己的脸先红透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谢你,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