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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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郭小珍一家的情况,朱婉芳心情有些沉重,忍不住抬头问身边的陈墨:“陈警官…你会不会…看不起小珍她们?看不起这样的人家?”
陈墨抬头看了一眼车外的场景,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看不起?不至于。香江的确很繁华,但繁华之下,也有很多像郭家这样的角落。生活艰难,选择有限。郭小珍的父母的确不负责任,但她姐姐阿莲还不错。自己身处泥潭之中,还能想尽办法让妹妹出人头地,是个好姐姐。郭小珍辜负了她姐姐的一片好心……”
陈墨转过头,看着朱婉芳那双清澈中却带着迷茫和忧虑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
“朱婉芳,这就是我为什么上次跟你说,要好好读书。读书未必能立刻让你大富大贵,但它能给你知识,开阔你的眼界,给你更多选择的权利和辨别是非的能力。
它能让你有机会,不轻易被困境逼到死角,不轻易被廉价的诱惑或虚幻的感情蒙蔽。珍惜你现在还能坐在教室里的时光,珍惜你父母尽力为你撑起的一方天地。不要辜负他们,更不要…辜负你自己未来的可能性。”
陈墨的话语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朱婉芳的心上。没有高高在上的训斥,只有基于现实观察的深刻体谅和殷切期望。
朱婉芳转头看着陈墨那张坚毅帅气的侧脸,心中那抹因救命之恩而产生的好感,悄然发酵,变得更加深刻。
那不只是少女的朦胧悸动,更是一种来自人格和信念的认同与仰望。
他强大,却不欺凌弱小;他身处体制,却能体谅底层疾苦;他冷静理智,却怀有不易察觉的悲悯。
“我明白了,陈警官。”朱婉芳重重地点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意味。
将她送到自家楼下,陈墨没有再多言,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朱婉芳站在楼梯口,望着那辆车子汇入车流,久久没有动弹。
耳边回响着陈墨的话,眼前浮现郭小珍家的混乱与姐姐阿莲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朱婉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运的分岔路口可能就在不远处,而陈墨的出现,像一盏突然亮起的路灯,为她照亮前方,让她看清脚下该迈向何处。
朱婉芳握紧了拳头,心中充满了感激,以及一种想要变得更好、不辜负这份期待与拯救的强烈愿望。
陈墨的形象,在她心中愈发高大清晰,不仅仅是一个救她于危难的警察,更成了一个精神上的引路者,在她青春迷茫的河流中,投下了一块坚定可靠的锚点。
送走朱婉芳后,陈墨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这座城市中闲逛。观察的这座城市不一样的一面。
这个时代的香江,正处在经济起飞的黄金时期,媒体上充斥着财富神话和成功故事,中环、尖沙咀的摩天楼灯火璀璨,仿佛触手可及的天堂。
然而,在这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光影之下,在那些如同石硖尾、九龙城棚户区一般被遗忘的角落,无数像郭家一样的身影,正在生活的重压下无声地挣扎、扭曲、沉沦。
同一片天空下,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平行延伸,中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陈墨也清楚,无论是在哪个世界,哪个时代,这样的贫富差距始终存在。他也不是什么救世主,从来没有想过改变什么。
之前救下朱婉芳,一方面是为了命运点,另一方面也是不忍心看着那样一个纯洁的姑娘被糟蹋。
对于郭小珍这样自暴自弃的,他可没什么兴趣管。
车子漫无目的地行驶,穿过灯火通明的隧道,掠过霓虹闪烁的商业区,不知不觉间,竟驶入了相对静谧的沙田区。
这里的街道不如市中心那般拥挤,高楼间夹杂着不少老旧的屋邨和零散的村落边缘地带。
时间已近深夜,行人稀少,路灯投下昏黄而孤独的光晕。
就在陈墨准备掉头返回时,前方一条僻静小巷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陈墨开车来到巷子口,就见几个明显是街头混混打扮的青年,正围着一个身影拉拉扯扯,隐约传来女子的惊叫和男人猥琐的调笑声。
陈墨眼神一凝,迅速将车靠边停下,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去。
巷口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情况。
五六个穿着花衬衫、手臂有刺青的青年,正将一个女孩逼在墙角。
那女孩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衣着朴素得近乎寒酸,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深蓝色布裤,脚上一双旧布鞋。
头上梳着的两条略显土气的麻花辫,此刻因为挣扎而有些散乱。清秀的脸上满是惊恐与无助,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昏暗光线下闪着绝望的光。
她试图挣脱,但力量悬殊,被其中一个混混牢牢抓住了手腕。
“住手!警察!”陈墨怒喝一声,拿着警官证走了过去。
几个混混动作一滞,回头看到陈墨独自一人,他们脸上并没有寻常小混混见到警察时常见的惊慌,反而露出一种混不吝的痞笑。
“呦,阿sir,巡逻啊?”抓着女孩手腕的平头混混松开手,但身体依然挡在女孩前面,嬉皮笑脸地说,“我们可没有违法犯罪,就是跟这丫头聊聊她老爸欠债的事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对吧?”
“她老爸欠你们钱,你们找她老爸去,围着一个小姑娘想干什么?”陈墨走上前,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那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你没事吧?”
女孩怯生生地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离得近了,陈墨也看清了那女孩儿的长相,酷似《满清十大酷刑》中的小白菜,这是翁红?
“阿sir,话不是这么说。”另一个瘦高个混混插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白纸黑字,她老爸烂赌发,上个月在我们老大那儿借了一笔钱,算上利息有3万块,说好用他女儿‘向日葵’做工抵债!这借据和转让契都按了手印的!我们这是来带人回去‘上工’的,合法合规!”
陈墨接过那张所谓的“借据”和“转让契”。纸张粗糙,但确实有借款金额、利息(高得离谱)、还款期限,以及一个潦草的签名和红色指印。
另一张更不堪的纸上,写着类似“自愿以女抵债”的内容,同样有签名指印。
这种放高利贷逼迫卖儿卖女的勾当,在底层黑暗角落并不鲜见。即便如今法律早已经严令禁止人口买卖,但私底下仍有一些帮派这么做。
“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逼迫人身自由的所谓‘契约’更是无效!”陈墨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这是非法拘禁和意图贩卖人口!现在立刻离开,否则全部带回警署!”
“阿sir,吓我啊?”平头混混有恃无恐,“我们老大可是跟着大圈帮虎爷混的!三万块,不多不少,要么还钱,要么交人!你硬要管,我们回去跟老大说,警察插手我们收合法债,看看谁麻烦大!”
“大圈帮”是一个松散且来去不定的群体,并没有统一的老大。但其中不乏一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悍匪。
陈墨眼神微眯,知道跟这些喽啰纠缠法律条文毫无意义。他看了一眼那个叫“向日葵”的女孩,她听到“虎爷”的名字时,身体明显抖得更厉害了,眼中刚刚因为看到陈墨而出现的希望光芒也逐渐熄灭。
三万块…对现在的陈墨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这个女孩而言,可能就是无法挣脱的终身地狱。
陈墨不再废话,直接把手伸进口袋,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叠1000元面值的港币,数了30张出来。
“钱,我这有!借据和那张废纸,给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三个混混愣住了,看看钱,又看看陈墨,似乎没料到这个警察竟然会自己掏钱。
平头混混下意识接过钱,迅速点了点,确认是真钞且数目没错,脸上闪过贪婪和犹疑。
“阿sir…你真替她还?”
“少废话,东西拿来。”说话间,陈墨一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平头混混和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老大交代的是把人带回去,但现在三万块现金到手,任务也算完成,没必要跟一个态度强硬的警察硬顶。毕竟,命只有一条。
至于回头要不要对付这个警察,还要看老大怎么交代。
平头混混把借据和那张所谓的转让契递给了陈墨,随后又看了眼陈墨,才转身离开。
就在这几个混混离开的时候,陈墨的一只鸽子和一只鹊鸲暗中跟了上去。他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