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茵歪了歪头,“什么是圣和会?”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些人,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但还是本能的感叹着:“舅舅,他们的衣服真好看。他们怎么长得和我们一点都不像啊,这就是所谓的外邦人吗?”
俞业嗯了一声,有些不舒服。
圣和会在玉都就如同过境蝗虫一样宣传所谓的神爱世人,以各种手段吸引信徒。又冠以罪孽之名,想要洗清罪恶就得捐钱获得上帝的宽恕。不知他们用的什么手段,被洗脑的人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成为圣和会的一员。为了拥护上帝,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要了。
朝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员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信教。不知道这些人从哪来的,只知道地方对他们格外优待。甚至会专门划出地点用于开展盛会,久而久之,凑热闹的人也有不少成了信徒。
他扛着锦茵,或许是因为一行人的模样太过扎眼。那个主教主动走到俞业身边,碧绿色的眼眸看不清什么情绪。只不过由于人种的区别,这个主教有些太过高大了。
俞业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如果是他自己自然无所谓,可带着锦茵还是小心为好。
“干什么?”
“你、好。”男人的话语间断,腔调也十分生疏,但对于大雍官话的掌握显然十分熟练。而他的目光也一直盯着锦茵,显然是知道谁才是目标。
“这位可爱的小姑娘,我的名字是阿尔弗雷德。”
锦茵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实在太拗口,干脆只叫最后两个字。
“雷德。”
阿尔弗雷德眯了眯眼,眸子里的笑意不减。
“您当然可以这么叫我。”
俞业警惕的看着对方,抱着锦茵就要走,却被阿尔弗雷德伸手拦住。
那双手十分苍白,和大雍人的肤色相比简直是一种极端。骨节修长,肌肤上附着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请不要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意见,这位小哥。”
俞业抬起眼,神色冰冷:“让开。”
他的语气不善,身后的仆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阿尔弗雷德见状,放下手,做出退后的举动。
“我们是来宣扬上帝的教义,并不是来挑起争端的。”
说着,他身后的人就开始吟唱听不懂的歌谣。数人和声而唱,古怪的腔调让人不明所以,下意识以为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静静看着锦茵,他的长相俊美,眉眼是和大雍人截然不同的深邃。碧绿的眼眸仿佛神秘的宝石,一眼就叫人沉沦。
锦茵拉了拉俞业的衣袖。
“舅舅,我们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吧。”
听锦茵这么说,阿尔弗雷德拿出一枚精致的胸针送给锦茵。
“愿上帝保佑你。”
阳光下,胸针上的钻石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与黄金共同围成的橄榄叶神圣又华丽,锦茵几乎看直了眼。
这东西她在大雍可从来没见过。
这些五颜六色的发光石头,原来都是外邦的产物。
阿尔弗雷德回到了人群中央,他们虽然打扮得奇怪。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什么人都有,再说了唱戏的不是比他们更奇怪。所以也只是看个热闹,没有专门驻足听他们诵念祷告的。
这一群人见无人在意也不着急,俞业听得浑身鸡皮疙瘩,想走却被锦茵拽住。
“舅舅,我们再看一会。”
俞业没办法,只能依着锦茵。
过了没一会,又来了一群人,只不过这次他们抬了好几箱东西来。
因为之前的阵势太大,周围的人已经自动给他们让出一块空地。所以这几箱东西一抬上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随着红布慢慢揭开,这些大箱子里堆得满满的都是鸡蛋。
阿尔弗雷德嘴边噙着悲悯的笑意,对着四周疑惑的人群说:“我是来传扬上帝的旨意,宣扬他的慈悲,施展他的仁德。今日所有随我诵读他的名讳者,都可以领取一个鸡蛋。”
鸡蛋和白酒,茶叶,盐一样都是硬通货。
市场上的平均价是五文钱一个。
一个青壮年一天的工钱也不过三十文,一般人家哪里舍得吃。更别提白送给别人了。
阿尔弗雷德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群都躁动了。
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真的不要钱?”
“怎么领啊?”
“你们不会是骗子吧?”
阿尔弗雷德说:“只要大家跟着我一起诵读一句话就可以。”
这条件太过简单,很快就有一堆人跟着他诵读起来。不过大家都是领完一个鸡蛋就走的,停留在这的人很少。
只有几个人一直坚持到了最后,后面来的人见鸡蛋被分光了也就败兴离去。不过望着这寥寥几人,阿尔弗雷德并不觉得失落,反而很高兴的说:“恭喜你们,通过了上帝的考验。
然后几个信徒欢天喜地抬出一袋子白面来,分给了留到最后的几个人。还邀请他们跟神父忏悔,阿尔弗雷德说每个人都是有罪孽的。他们犯的错上帝都知道。但只要和上帝祷告,就会得到上帝的宽恕。
说这话时,他还看了看锦茵。
“可爱的小姐,你需要祷告吗?”
锦茵摇摇头,“算了吧,我已经跟人道过歉了。对方原谅了我,不需要上帝的原谅了。”
她拉了拉俞业的袖子,说:“我们回去吧舅舅,再不回去娘该担心了。”
回去的路上,锦茵也没忘了给世子带些零嘴。
王府里,俞珠已经找了锦茵一阵。知道是俞业带出去才放下心,看她大包小包的拎着回来,刚想开口训斥锦茵就一阵风一样蹿进了王妃的紫宸殿。
“大娘大娘,我来找世子哥哥!”
世子听见锦茵的呼唤,探出脑袋,就见锦茵拎着一包米花糖蹦蹦跳跳进了屋子。
她先是向王妃请安。
“大娘早上好。”
王妃点点头,锦茵起身拿出一支从集市上买的海棠花簪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胜在精巧。海棠花瓣做得粉粉嫩嫩,花蕊更是惟妙惟肖。
锦茵亲手为王妃戴上发簪,嗓子甜的要流蜜。
“大娘,你真好看。”
王妃听罢,真是喜欢的不得了,真恨不得锦茵是自己生的。
“好了,就你的嘴贫。去吧,世子在里头呢。”
锦茵点点头,又拎着吃的去找世子。
完全忽略了身后的俞珠,等俞珠找来,锦茵已经和世子玩在一处了。
两人把米花糖泡进蜂蜜里,吃得手上黏糊糊的,嘴巴也粘在一起。
饶是如此,锦茵也不肯闭嘴,叽叽喳喳个不停。
反正到了王妃这,俞珠要是想打她,王妃一定会拦着的。
所以锦茵把今天在集市上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她对阿尔弗雷德的行为嗤之以鼻。
“那个什么雷德,让大家向上帝赎罪。可是向上帝赎罪有什么用?做错了事不应该坐监吗?人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上帝有什么用?”
昨天才提起外邦人,今天就出现在太原城了。这速度未免太快了。
还有,他们搞的什么圣和会,不就是给人洗脑嘛!
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就像钓鱼需要鱼饵一样。一点点好处,是为了获得更大的收益。等猎物进入了圈套,猎人就要开始收割。
上帝只是那群人敛财的工具,借以神学改变人的认知,届时就可以用上帝的名义把人吃干抹净。
贸易确实带来了好东西,却也引来了不怀好意的人。在他们眼中大雍就好像一块香喷喷的肉,等着被瓜分。
“这群人从哪来的?”
俞珠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总之跟燕王脱不了干系吧,他不是一直在开发和外邦的商贸往来吗,自然会吸引很多牛鬼蛇神。”
王妃说:“那也不能什么人都放进来。”
王妃柳眉紧蹙,吩咐连翘:“让云今去查查他们的路引,没有官府允许不准集会。要是一意孤行,就抓起来。”
俞珠想起,鹿青泽提醒过那些人的身份都不简单,一般都是外邦的贵族。
想来也是,穷人家哪有钱出海。
“可以这样吗,要是引发了争端怎么办?”
王妃道:“怕什么,大雍的律法里明确写着呢。又不会上来就打,扯皮还得扯一段时间呢。再说了,要是一开始就退让。等反应过来要拒绝时,早就被人捏住七寸了。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别给他们脸。”
俞珠点点头,感叹还是王妃有魄力。
然后又不禁感慨起来:“又是大烟又是传教的,乌七八糟不知道在搞什么。”
王妃说:“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别着了他们的道。”
王妃垂下眼,“燕王打开海关经济的确是盘活了,可做的不是正经生意。埋得雷太大,总有一天会爆的。权贵们只知道享乐,哪里管下头人的死活。这么做,倒是不影响我们。可底下的人,和炉子底下的柴有什么区别?”
王妃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该干点实事才对,再说了,要是底下的人都死绝了,自己不也是死路一条。
只有眼皮子浅的人才会无所不用其极榨干人的价值。
云今的动作很快,不过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伙人还没有走。
云今公事公办,让他们拿出许可。对此阿尔弗雷德理所当然的拿出在玉都由朝廷直接签字的文书告诉云今。
“这就是许可。我想由玉都下发的许可在太原也一样好用吧。”
云今瞥了一眼,果真有丞相的签字还有陛下的印章。如此以来,所谓的圣和会举办的所有活动都是经过官方允许的。
只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云今挥挥手吩咐手下绑住这伙人。
阿尔弗雷德咬着牙,厉声道:“你不可以抓我,这是对你们的皇帝陛下不敬!”
云今哦了一声,“这几日是大集,商户们都要经营,你们占道了。”
阿尔弗雷德呆了呆,玉都的时候大主教说过就得专门挑人多的时候传教。当时也没那么多人出来阻拦,怎么到了太原府反而被禁止了。
果然不该直接传教的,还是应该先打点当地的官员。
阿尔弗雷德对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老老实实束手就擒。
这种事无需担心,只要礼送到,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那一头,晋王还在劝赵王顶住压力。如果真的种植大烟,到了冬天可就难捱了。而且指不定哪里有个天灾人祸,到时候要从哪里找粮食。
陛下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迟早会醒悟的。他劝得口干舌燥,云今就来禀报抓了几个外邦人。
晋王一愣:“谁下的令?”
云今说:“王妃。”
听到是王妃下令,晋王也就不再问了。反倒是赵王的臣子方遮惊得瞪大了眼:“他们可有玉都的许可书呢,那是陛下的章啊!”
云今说:“不用担心,我用了别的借口。”
方遮才松了口气:“这群人嚣张得很,偏偏又拿他们没办法。还要建什么圣堂,要地方财政拨银子。我呸,一个外邦人跑到我们的土地上传教,还要我们出钱帮他们建房子,我是疯了不成!”
云今也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方遮又叹气说:“不过架不住有些傻子,就是愿意把钱送给他们。你们没见过,那是倾家荡产的送钱,不仅如此,就连儿女都献给圣堂了。说什么,教子生出的孩子才是血统最纯粹的,使徒也会从他们之中诞生。一旦有人意志不坚定,就说是被魔鬼夺舍了。”
晋王多嘴问了句:“被魔鬼夺舍是什么样?”
方遮想了想说:“蛮狰狞的,和疯子差不多。不过也真是奇了,那些疯子喝了圣和会的水就好了。跟正常人一样,能吃能睡,也不闹腾了。老百姓哪知道什么,都以为上帝显灵了。”
这番行为,别人可能不了解,但对于晋王来说有点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瘾犯了吗?
圣和会给信徒的食物中很有可能混了罂粟,而一旦戒断就会出现可怕的戒断反应。不清楚的人就以为是犯病了,或者赖在鬼神身上。
晋王沉声说:“去搜查他们的东西,看看有没有罂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