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暗红,天与地仿佛被浸染在一片血色里,混沌黏稠,吞噬所有光线与声响。
一道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那,若非那头倾泻的银发,几乎要完全融入这漫无边际的赤色之中。
这里是方知有的神域,或者说,是他的囚笼。
原本因苏淼淼而短暂染上些许暖意的神殿,此刻又恢复了原本压抑又荒芜的暗红,甚至比以往更添几分暴戾不安的气息。
方知有单膝跪在地面上,双手死死抱着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赤红的眼眸时而清明,时而涣散,其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痛楚。
额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滴落在暗红的地面,转瞬消失不见。
世人对“神女”长生之秘的贪婪觊觎,对权势的无尽争夺,种种负面情绪与执念化作源源不断的怨力,正疯狂滋养着他体内的怨灵。
怨灵在这股外力的滋养下蠢蠢欲动,日益壮大,嘶吼着想要挣脱束缚。
几乎要冲破他设下的层层封印,反噬他的神智。
“淼淼……”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赤红的眼眸中尽是痛楚与迷惘。
世间的情爱于他而言,太过复杂陌生。
他只知道,想见她,想靠近她,想将她拥入怀中,感受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与鲜活。
那是他在漫长黑暗岁月里,唯一抓住的光。
他想送她回去,回到那个她口中“原本的世界”。
那里或许没有神力,没有长生,但至少是安全的,不会卷入这无尽的怨念与纷争。
与她分离,正是因为察觉到体内怨灵的躁动日益加剧。
他怕有朝一日,这副身躯被怨灵彻底占据,怕失去理智的自己,最先伤及离他最近的人。
可真正回到这片他独自度过数千年的黑暗与寂静中,那种空虚与钝痛,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剧烈。
他早已习惯了黑暗,麻木于孤寂,直到那束光不经意间闯入,照亮了他荒芜的世界。
他贪恋那温暖,不由自主地靠近、沉溺,甚至学会了“爱”。
而当这束光注定要远去,回归她原本的轨道时,他才发觉,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漫无边际的死寂。
黑暗不再是习惯,而是酷刑;孤寂不再是常态,而是凌迟。
他答应过她,未经允许,不能随意窥探她的生活与思绪。
他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不顾一切去寻她的强烈冲动,死死地压了下去,喉间涌上更多的腥甜。
体内的怨灵在他识海中疯狂尖啸、蛊惑:
“身为这方天地唯一的神只,竟如此畏首畏尾,可笑!”
“既然喜欢,何不直接夺来?囚于身侧,日夜相对,岂不快哉?”
“遵从你的本心,你最真实的渴望,彻底占有她。”
“让她眼中只看得到你,让她身体只记得你,让她灵魂只属于你。”
“为何要压抑?为何要忍受这分离之苦?”
嘈杂的呓语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反复刺扎着他的神魂。
方知有双目赤红如血,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银发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紫色的戾气溢出。
“闭嘴……”他嘶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但怨灵的蛊惑与自身濒临崩溃的思念交织成网,越收越紧。
最终,他支撑不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脱力般向前倾倒,重重摔下。
这片由他神力所化的暗红天地间,此刻却成了独属于他的墓地。
银发逶迤,与血迹混杂,宛如一幅凄美的画卷。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闪过的是她含笑的眉眼。
“母妃,您把我关起来干嘛!”少年清朗却带着急躁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
容祁将门拍得震天响,咚咚作响,彰显着主人的不满与活力。
“不关起来,你又想溜出去找颐欢是不是?”
皇贵妃叉着腰,隔着一扇雕花木门,与自家儿子对峙。
“小九,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是你名正言顺的未来皇嫂,你给我清醒一点。”
“那又如何?”容祁浑不在意,甚至理直气壮,“反正我的清白早给她了!”
在他心里,早已认定非她不可,大不了让皇兄当明面上的正宫好了,他不介意做她见不得人的“外室”。
总之,身心皆已许她,再无更改可能。
皇贵妃在门外扶额,一脸无奈加无语:
“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清白’可言?少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话本里都说嫂嫂和小叔才是天生一对!”容祁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竟带着几分奇异的理直气壮。
“所以我和盛卿欢就是天生一对!”
“简直一派胡言!”皇贵妃被他这歪理气得够呛,却又深知这小儿子自小被宠得任性妄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您就放我出去吧”
“我保证,她大婚那天,我绝对不去抢亲!这样总行了吧?”
皇贵妃终究是心疼儿子,经不住他这般软磨硬泡。
她心思一转:颐欢如今是天下皆知的神女,多少人暗中觊觎?
让自家儿子去争一争,似乎也不算坏事。
若能分得些许神女恩泽,甚至若能得些神女血肉,岂不是能永葆青春,长生不老?
届时,她何须再担忧容颜老去,帝宠不再?或许还能养几个年轻俊俏的小侍卫。
心思活络间,她叹了口气,示意宫人开锁。
殿门打开,容祁如同出笼的鸟儿般冲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一把抱住皇贵妃:
“就知道母妃最疼我了!”
皇贵妃拍了拍他的背,眼神却飘向远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算计。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如丝如雾,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微凉寒意。
桃花已谢,残红混着雨水落了满院,整个燕京城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平添几分诗意的惆怅。
苏淼淼刚从一家书坊出来,手中握着一卷新淘来的书册。
她未乘马车,想随意走走。
细雨沾湿了青石板路,空气清冽。
刚转过街角,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她头顶,遮去了绵绵雨丝。
伞沿微抬,露出一张俊美温润的脸,眼眸深邃,正含笑望着她。
“这位姑娘,雨湿路滑,可否让在下送你一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求,目光却紧紧锁着她。
苏淼淼脚步一顿,抬眼对上那双琥珀色眼眸。
“小疯子”她挑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来人,或者说,顶着“逍遥王萧珏”名头的北胤新帝,低低应了一声。
“好久不见,小郡主!”
他不待她回答,长臂已极为自然地伸出,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入了伞下,也带入了自己怀中。
油纸伞微微倾斜,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形成一个暧昧的独立空间。
苏淼淼猝不及防落入他怀中,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浅淡芙蕖香气,混杂着雨水的湿意。
她蹙眉,下意识想挣脱,抬眸的瞬间,视线却越过萧珏的肩膀,无意中对上了斜前方一座茶楼二楼的窗口。
那里,临窗立着一人。
一袭赤袍,银发如雪,在灰蒙蒙的雨景中异常醒目。
是方知有。
苏淼淼的心却微微一沉。
明明是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身形,可那双遥遥望过来的赤瞳之中,却没有半分她所熟悉的懵懂迷惘。
那里面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冰冷,嘴角噙着的那抹笑,也带着玩味与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观赏一场有趣的戏剧。
只一眼,苏淼淼便无比确定,这不是方知有。
或者说,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方知有。
是他体内那个更危险的存在?
“小郡主,在朕怀里看谁呢?”萧珏低沉带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