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守谦的将令,如同平地惊雷,在刚刚被圣旨和封赏点燃的靖南营中,掀起了更加剧烈的波澜。
一百两白银的抚恤!
奉养阵亡将士的父母妻儿!
甚至,还要开办学堂,将他们的子嗣,培养成未来的军官!
这个消息,在短短半日之内,传遍了靖南营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营地里,没有了庆祝胜利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炽热的情绪。
一个从凤阳就跟着朱守谦,在鹰愁涧侥幸活下来的独臂老兵,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独自一人走到营地的角落,对着金陵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他没有哭,只是那只仅剩的拳头,捏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身后,十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士兵,默默地陪着他,每个人的眼圈都是通红的。
他们都是军户出身,太清楚战死沙场是什么下场了。几两银子的抚恤,一句轻飘飘的“为国捐躯”,然后,便是孤儿寡母的无尽悲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晚景。
可现在,公子给他们的,是一份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尊严,是一份足以告慰所有牺牲的荣耀,更是一份让活着的人,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希望!
“这条命,是公子的了。
“以后,谁敢对公子不敬,老子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为将军效死!为将军效死!”
压抑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里响起。这一刻,靖南营的军心,才算是真正地,彻底地,烙上了“朱”字!
三日后,大理城外,靖南新城的大校场上。
朱守谦一身戎装,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台下,是靖南营所有的核心骨干,和从劳工队、降卒营中挑选出的近万名代表。
-在他们的面前,一块巨大的、用红布覆盖的牌匾,已经被高高挂起。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只为一事。”朱守谦的声音,通过几个分布在校场四周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朱守谦麾下,不养无用的兵,更不养只知服从的行尸走肉。我要的,是能思、能战、能将我的意志贯彻到每一个角落的栋梁之才!”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亲兵将那块红布,奋力扯下!
五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在晨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靖南武备学堂!
“从今日起,我靖南营武备学堂,正式成立!”朱守谦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彻云霄!
“凡我靖南营将士,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只要你有才,有能,有为我靖南营效死之心,这里,就是你鱼跃龙门的起点!”
他环视台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困惑、或期待的脸,高声宣布了学堂的规制。
“我靖南武备学堂,初设三班!”
“其一,名曰‘主战班’!”
“凡在军中作战勇猛、有统兵之能、有临阵决断之勇者,皆可入选!此班,由我亲自教授兵法、战阵、地舆、军械之学!我要将你们,培养成能独当一面,为我靖南营开疆拓土的将军!”
这话一出,周二虎和钱二那群悍将,眼睛瞬间就红了!他们是泥腿子出身,凭着一股狠劲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做梦都想成为真正的将军,可苦于不识字,不懂兵法。现在,公子竟然要亲自教他们!
“其二,名曰‘书记班’!”
“凡我营中,识文断字,或有志于学文者,皆可入选!此班,将教授算学、文书、律法、后勤之术。你们,将是我靖南营的耳目与喉舌!负责传达军令,记录功过,管理钱粮,核算后勤!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离不开你们这些能算清楚账的‘管家’!”
张信和钱一听得心中一动。他们知道,公子这是在培养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行政班底。这比单纯的军事将领,意义更为深远。
“其三,”朱守谦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郑重而温和,“名曰‘后备班’!”
“凡此役为我靖南营阵亡的三十四名弟兄,其家中子嗣,凡年满八岁者,皆可入学!凡我靖南营立下大功之将士,其子嗣,亦可择优入学!”
“此班,文武兼修!我不仅要教他们读书识字,明理知史,更要教他们骑马射箭,强身健体!待他们学成之日,便是他们肩负起父辈荣耀,成为我靖南营新一代基层军官之时!”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为我靖南营流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你们的牺牲,换来的,是子孙后代,永世的荣光!”
轰!
如果说,之前的抚恤只是让士兵们感恩戴德。那这“后备班”的设立,则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将“忠诚”二字,烙进了每一个靖南营士兵的灵魂最深处!
台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领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瘦弱男孩,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那男孩,正是鹰愁涧阵亡的一名老兵的遗孤。
“将军将军大恩!草民草民给您磕头了!”老妇人泣不成声。
那男孩看着点将台上的朱守谦,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学着母亲的样子,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稚嫩,却无比清晰。
“谢谢将军!”
朱守谦走下点将台,亲自将那对祖孙扶起。他摸了摸那男孩的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不必谢我。你父亲,是英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朱守-谦的子侄。在这里,好好学,好好练。将来,长成一个比你父亲,更出色的好汉。”
校场上,数千名士兵看着这一幕,许多铁打的汉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将军万岁!”
“誓死追随将军!”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发自肺腑,直冲云霄!
靖南武备学堂的成立,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大理城,乃至整个云南的暗流之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蓝玉在昆明的中军大帐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不屑地冷笑一声。
“武备学堂?一个黄口小儿,还真把自己当成开宗立派的祖师爷了?由他去折腾。一群残兵降卒,就算读了几天书,也成不了气候。”
而在遥远的金陵皇城,当一份由锦衣卫加急送回的、关于大理新政的详细密报,摆在朱元璋的龙案上时,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看着“武备学堂”和那三个班的设置,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拿起朱笔,在那份密报上,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地批语:
“此子,非池中之物。其心,可畏。其才,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