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漩涡尚未平息，浮云舟已撞破水雾，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直插青玄宗主峰。
张岩没有回自己的洞府，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染了腥咸水汽的道袍，脚刚沾地，便直奔藏经阁。
这一路，他走得极快，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笃笃作响。
他很清楚，五阶妖丹是个烫手山芋。
在它变成能够即战即用的“外丹”之前，这就是一块会让无数人眼红甚至铤而走险的肥肉。
只有将生米煮成熟饭，彻底将其转化为战力，那些窥视的目光才会变成敬畏。
藏经阁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张岩身上那股未散的杀伐气。
新任阁主周象仙正靠在紫藤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也没抬，直到张岩将身份玉牌和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拍在案上。
“两千善功，我要《太阴炼形外丹法》。”
周象仙那昏黄的老眼猛地睁开，目光像钩子一样在张岩身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储物袋上。
两千善功，对于一个紫府初期的长老来说，也要攒上十年。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伸出，抓过玉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立刻去取玉简，而是深深看了一眼张岩，那眼神很复杂。
有一丝诧异，有一丝艳羡，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同深秋枯叶般的萧索。
“那是青蛟的……？”周象仙的声音有些哑，话说了半截便止住了。
也是，除了那刚死的五阶大妖，谁还需要这种偏门且代价高昂的炼制法门？
张岩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周象仙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进那一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深处。
片刻后，他拿着一枚泛着青光的古朴玉简走了出来。
递过玉简时，他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这东西，以前也有人换过。”周象仙低头看着玉简，像是在看自己逝去的青春，“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外丹虽好，却是拿命在填。张师弟，好自为之。”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一抹因见证奇珍而泛起的亮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守着死书、混吃等死的藏经阁老头。
“多谢师兄提点。”张岩接过玉简，触手温润，却冷得彻骨。
他转身欲走，周象仙却突然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今日这笔账一入册，半个时辰内，案卷就会呈到金老祖的桌上。”
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张岩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呈上去吧。老祖若是想拦，这玉简你也拿不出来。”
走出藏经阁，刺眼的阳光洒在脸上，张岩眯了眯眼。
他赌对了。
金老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极其爱惜羽毛的元婴修士。
柳孤雁那个疯女人的威慑力还悬在头顶，只要张家不做出背叛宗门的事，金老祖绝不会为了区区一颗妖丹，去触那个女疯子的霉头。
更何况，张家越强，替宗门顶在前面的盾牌就越硬。
但这并不代表张岩可以高枕无忧。
他脚步一转，向着后山的灵药园掠去。
灵药园的管事是个三阶灵植夫，姓王，个子矮小，平日里最爱对着那些花花草草自言自语。
当张岩持着宗门手谕，带着一身煞气闯进来的时候，王管事正趴在一株千年灵芝旁松土。
“跟我走一趟。”张岩言简意赅。
王管事吓得手一抖，药锄差点铲断了灵芝的根须。
他看着面前这位刚斩了蛟龙的煞星，两股战战，连问去哪里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苦着脸，哆哆嗦嗦地收拾起那些瓶瓶罐罐和特制的玉铲。
园中的灵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叶片在风中瑟瑟抖动。
那株平日里最娇贵的千年灵芝，更是悄然低垂了叶尖，仿佛在向即将发生的大事低头致意。
抓了人，取了经，张岩再无停留，带着寒烟和青禅一头扎进了黑山深处的一间绝密石室。
石门落下的轰鸣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密室中央，那颗青白相间的妖丹悬浮在半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那是五阶大妖毕生修为的结晶，暴戾、狂乱，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开始吧。”
张岩盘膝坐下，率先打出一道法诀。
寒烟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以她紫府初期的修为，要压制这颗妖丹的凶性，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咬着牙，唇角微微上扬，透出一股子狠劲。
这是机缘，也是豪赌。
若是炼成，这颗外丹不仅能让她战力倍增，更能借着妖丹中残留的天地法则，让她那停滞已久的修为瓶颈出现一丝松动。
“凝神，守一。”
青禅的声音适时响起，清冷如泉，瞬间抚平了密室中躁动的灵气。
她坐在主位，指尖紫气流转，却并未全力出手，只是像一个高明的舵手，在关键时刻轻轻拨动方向，将那些即将失控的妖力乱流一一化解。
她在藏拙，也是在磨砺张岩和寒烟。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密室内的灵气如同潮汐般涨落，每一次涨落都伴随着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在悬崖边缘行走的惊心动魄，稍有不慎，便是丹毁人亡。
不知过了多久，那颗原本狂暴不安的妖丹终于安静下来。
原本青白驳杂的表面，此刻变得圆润剔透，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符文在流转，那是《太阴炼形外丹法》彻底烙印成功的标志。
“成了。”
寒烟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脸上却全是狂喜。
张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伸手一招，那颗外丹乖巧地落在掌心，温润如玉，再无半点戾气，只剩下纯粹而浩瀚的能量。
青禅缓缓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只本命青莲玉匣，示意张岩将外丹放入。
随着玉匣合拢，那股惊人的灵压彻底消失。
“好东西。”青禅指尖拂过匣面，难得地赞了一句，“有了它，只要不是遇到元婴老怪，这黑山算是真正立住了。”
张岩点了点头，将玉匣慎重收好。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那一小方透气窗前。
外面的天色已是拂晓，一缕赤红色的朝霞正悄然漫过黑山峰顶，将连绵的云海染得如火如荼。
那红光映在他眼底，让他想起了霞元岭上那株还在元磁阵法中苦苦支撑的火灵果树。
那是张家的根基，也是寒烟结丹的希望。
“歇不得。”
张岩转过身，看着刚缓过一口气的寒烟，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火已生起，那就趁热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