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星期三。
陆星辰在五点四十分准时睁开眼睛时，房间里还是浓稠的黑暗。他没有立即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听了两秒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是某种内在的时钟，已经校准到冲刺周的频率。窗外的世界依然寂静，但他知道再过二十分钟，城市的晨曲就会开始。
五点五十分，他洗漱完毕。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但眼白处有几条细微的血丝，是昨天竞赛训练时过度专注的痕迹。冷水洗脸时，他想起昨晚母亲放在他书桌旁的枸杞菊花茶——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放下杯子，然后带上了门。那种无声的关心，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六点整，他来到厨房。母亲已经在准备早餐了，看到他便说：“今天降温，多穿点。我做了包子，你带几个给晓晓。”
陆星辰愣了一下。母亲的语气很自然，像是说着“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她从蒸笼里拿出两个包子，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保温袋里。
“她……”陆星辰想说“她可能吃过早饭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女孩子早餐要吃热乎的。”母亲把保温袋递给他，“快去吧，别让人等。”
六点十分，他收拾好书包出门。深秋的晨风确实更冷了，吹在脸上有种刺刺的感觉。梧桐道上落叶又厚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棉花上。路灯还没熄灭，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多余。
六点二十分，他到达第二个路口。林晓晓还没到，他靠在梧桐树干上等待。保温袋在手里温温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包子的热度。这个感觉让他心里泛起一点微妙的暖意——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即将到来的人。
六点二十二分，林晓晓从街角出现。白色羽绒服，深蓝色围巾，淡紫色书包，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今天她的步伐似乎更慢一些，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
“早。”她走到他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自然地调整到十五公分。
“早。”陆星辰把保温袋递过去，“我妈做的包子，说让你尝尝。”
林晓晓明显愣了一下。她接过保温袋，隔着油纸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谢谢阿姨。也谢谢你。”
“不客气。”陆星辰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给，提神。”
两人并肩往前走。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比昨天更干了。晨光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间斜射过来，在路面上切出锐利的光影分界线。
林晓晓打开保温袋，包子的香气飘散出来，混合着深秋清晨的清冽空气，形成一种奇特的温暖感。她咬了一小口，肉馅鲜香，面皮松软，温热的感觉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吃吗？”陆星辰问。
“嗯。”林晓晓点头，“替我谢谢阿姨。”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动作。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从“我给你带早餐”到“我妈让我带给你”，从客气的推辞到自然的接受。就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地下悄然交织，虽然地面上的枝叶依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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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程依然紧凑。
物理课，杨老师继续讲解竞赛专题：“今天讲振动与波的综合应用。这道题涉及受迫振动、共振、波的叠加，难度很大，但思路清晰后并不复杂……”
陆星辰认真记笔记。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缓慢移动，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照亮了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偶尔他抬头看向窗外——不是看风景，是让眼睛短暂休息。这个动作被杨老师注意到了。
“陆星辰，”杨老师点名，“你来说说这道题的关键点在哪里。”
陆星辰站起来，目光迅速扫过题目：“关键在区分自由振动和受迫振动，以及找到系统的固有频率。这里……”他用手指着白板上的示意图，“阻尼系数很小，可以近似为简谐振动。”
“很好。”杨老师点头，“坐下。其他同学也要注意，竞赛题往往看起来复杂，但核心概念就那么几个。抓住核心，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课间时，陆星辰没有离开座位。他重新看了一遍那道振动题，尝试用不同的方法求解。解到一半时，他感觉眼睛有些干涩，便闭上眼休息了几秒。
“累了？”同桌刘浩凑过来，“你最近是不是睡太少了？”
“还好。”陆星辰睁开眼，继续解题。
但“还好”这个词在他心里打了个转。真的还好吗？每天五点多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学习，周末也没有休息。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但他能承受——必须承受。
与此同时，在三班，林晓晓正在上化学课。
老师讲解的是化学平衡的移动原理，内容抽象但重要。林晓晓一边听讲一边做笔记，用的是三色法：红色是勒夏特列原理的核心，蓝色是温度、浓度、压强的影响，绿色是典型例题。
她的笔迹依然工整清晰，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昨晚整理历史笔记到十一点半，睡眠不足六小时，脑力确实有些跟不上。课间时，她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感觉太阳穴有轻微的胀痛。
“晓晓，你没事吧？”王雨欣轻声问。
“没事，有点困。”林晓晓睁开眼，从书包里拿出薄荷糖含了一颗。清凉的感觉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让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是不是也在帮陆星辰整理笔记？”王雨欣压低声音，“我看你最近黑眼圈都出来了。”
林晓晓顿了顿：“嗯。他竞赛压力大，文科相对弱一些。”
“你对他真好。”王雨欣感叹，“不过他也对你很好啊，早上还给你带早餐。”
林晓晓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整理笔记。但心里那点微妙的波动，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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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食堂二楼。
陆星辰到达时，林晓晓已经在窗边座位了。她面前摊开着历史书和几张草稿纸，正在快速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但她的脸色比早晨苍白了一些。
“在整理笔记？”陆星辰在她对面坐下。
“嗯，古代史的时间轴。”林晓晓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马上就好。”
陆星辰起身去打饭。今天食堂有红烧鸡块、清炒白菜、冬瓜排骨汤。他打了两人份，很自然地对打菜阿姨说：“她的不要蒜苗和青椒。”
回到座位时，林晓晓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头疼？”陆星辰问。
“有点。可能昨晚睡晚了。”林晓晓接过他递来的饭，“谢谢。”
“下午休息一下。”陆星辰说得很自然，“竞赛训练我自己去就行。”
林晓晓摇头：“不用。我在长椅上看书，效率高。”
“但你在头疼。”
“吃点东西就好了。”林晓晓开始吃饭，但动作比平时慢。
午餐在安静的氛围中进行。两人都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窗外，操场上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的身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有活力。但那种活力，反而衬托出食堂里的疲惫感。
饭后，陆星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风油精，我奶奶给的。头疼时涂一点在太阳穴。”
林晓晓接过，拧开瓶盖闻了闻——清凉刺鼻的味道，但确实有醒神的效果。她用手指沾了一点，轻轻涂在太阳穴上。清凉感瞬间扩散，头痛缓解了一些。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陆星辰看着她，“下午如果真的不舒服，就回家休息。竞赛训练我能应付。”
“我知道你能应付。”林晓晓收起风油精，“但我想去。”
这个“想”字说得很轻，但很坚定。陆星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动，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
“那至少午休二十分钟。”他说。
“好。”
他们离开食堂，但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图书馆。图书馆一楼的角落有几张沙发，平时很少有人来。陆星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林晓晓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而不刺眼。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脚步声。
陆星辰闭着眼，但没有睡着。他能听到林晓晓轻微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能闻到空气中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这个时刻很短暂，但很珍贵——在高强度的学习节奏中，二十分钟的完全放松，像是沙漠中的绿洲。
二十分钟后，他轻轻睁开眼睛。林晓晓还闭着眼，但呼吸平稳，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看着她恐龙发卡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看着她因为放松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这个画面很美，但陆星辰心里没有浪漫的想象，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就像看到一棵树在阳光下静静生长，看到一朵云在天空缓缓飘过——自然，和谐，让人心安。
又过了五分钟，林晓晓自己醒了。她睁开眼，看到陆星辰正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二十五分钟。”陆星辰看了眼表，“感觉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林晓晓坐直身体，“谢谢。”
“不客气。”
他们离开图书馆，走向各自的教学楼。分开前，林晓晓从书包里拿出整理好的历史笔记：“给。古代史的时间轴和重点事件。”
陆星辰接过，三页纸，字迹工整，框架清晰。“谢谢。”
“不客气。”林晓晓顿了顿，“竞赛训练……加油。”
“嗯。你也是，下午上课如果还头疼，就跟老师请假。”
“知道。”
简单的叮嘱，简单的回应。但在这个深秋的午后，这些简单的词语有了不简单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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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竞赛训练确实如陆星辰预料，强度很大。
杨老师准备了五道综合题，每一道都涉及多个知识点，需要灵活的思维和扎实的计算。第一道是电磁感应与力学的综合，第二道是热力学与统计物理的结合，第三道……
当解到第四道时，陆星辰遇到了真正的难题。题目描述了一个复杂的量子系统，虽然只是概念性题目，但需要理解波函数的物理意义和测量问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尝试了各种思路，但都卡在某个点上。
“卡住了？”杨老师走过来，轻声问。
“嗯。这里……”陆星辰指着题目中的一段描述，“‘测量后波函数坍缩到本征态’，但题目没有给出具体的测量算符。”
“这就是关键。”杨老师点头，“题目故意隐藏了信息，需要你自己推断。想想看，根据系统给出的哈密顿量，能构造出哪些可观测算符？”
陆星辰重新审视题目。果然，哈密顿量的形式暗示了某个对称性，从对称性可以推断出守恒量，而守恒量对应的算符就是可能的测量算符。这个思路一旦清晰，后续推导就顺畅了。
他继续解题，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窗外，夕阳开始西斜，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操场边缘一直延伸到教学楼墙根。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六个人的呼吸声和写字声。
五点半，训练结束。杨老师又留下陆星辰：“今天状态不错，但要注意休息。我看你眼睛里有血丝。”
“知道，老师。”
“还有，”杨老师顿了顿，“林晓晓那孩子……她今天脸色不太好。你多关心一下。”
陆星辰心里一紧：“她怎么了？”
“中午在食堂，我看到她按太阳穴，像是头疼。”杨老师说得很平静，“你们互相支持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老师提醒。”
陆星辰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在渐暗的黄昏里像是为他点亮的指引。走到一楼时，他透过玻璃门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实验楼前的银杏树下，林晓晓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书，但头低着，像是睡着了。夕阳的余晖把她整个人染成温暖的金色，银杏叶在她身边飘落，有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
陆星辰推门出去，脚步声很轻。走到长椅前时，他犹豫了——叫醒她？还是让她多睡一会儿？她看起来那么疲惫，眼下的阴影在夕阳下格外明显。
最终，他还是轻声开口：“晓晓。”
林晓晓没有反应。
他稍微提高音量：“晓晓，该回家了。”
林晓晓身体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清明。
“我睡着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睡了大概十分钟。”陆星辰在她身边坐下，“头疼好点了吗？”
“好多了。”林晓晓揉了揉眼睛，“竞赛训练顺利吗？”
“顺利。解了几道难题。”陆星辰顿了顿，“你……真的不用每天都等。”
“我想等。”林晓晓重复了这句话，但这次加了一句，“而且我睡着了，说明这里很安静，适合休息。”
这话说得轻松，但陆星辰听出了里面的疲惫。他看着她的侧脸，夕阳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恐龙发卡在余晖里闪着温润的光。
“回家吧。”他说。
“好。”
他们并肩走出校园。黄昏的校园很美，夕阳把所有建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影子交错在地面上，像一幅抽象画。天空是深秋特有的渐变色——从西边的橘红到东边的靛蓝，过渡自然得像水彩渲染。
走到校门口时，保安大叔正在锁侧门：“又这么晚啊？竞赛生真辛苦。”
“还好。”陆星辰点头。
“小姑娘今天脸色不太好，要多休息啊。”大叔看着林晓晓，“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
“谢谢叔叔。”
走出校门，街道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深秋的夜晚来得真快，六点刚过，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风很冷，林晓晓拉紧了围巾。
“冷吗？”陆星辰问。
“还好。”林晓晓顿了顿，“明天……还能给我带早餐吗？”
这话问得很轻，带着一点试探。陆星辰转头看她，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种依赖，但不是软弱，而是一种信任——信任他会照顾她，就像她照顾他一样。
“能。”他说，“每天都能。”
“谢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吃饭了。路过那家面包店时，橱窗里还亮着温暖的灯光，新出炉的面包香气飘散出来。
“想吃点什么吗？”陆星辰问。
林晓晓摇头：“不饿。回家吃饭。”
“好。”
走到分别的路口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四十分。夜空清澈，能看到更多的星星了，虽然不如夏夜密集，但每一颗都很明亮。
“明天，”陆星辰说，“午休还是二十分钟。”
“好。”林晓晓点头。
“如果还头疼，要跟我说。”
“好。”
“还有……”陆星辰顿了顿，“谢谢你整理的历史笔记。”
“不客气。”林晓晓看着他，“竞赛训练……加油。”
“你也是，期中考复习……加油。”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叮嘱。但在这个深秋的夜晚，这些简单的词语有了不简单的重量。就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在风中用枝叶的沙沙声交流，虽然简单，但包含了所有需要表达的信息。
“明天见。”林晓晓说。
“明天见。”陆星辰点头。
她转身，走出几步，回头。他也回了头。路灯下，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这次停留的时间比昨天更长。那些未说出口的：疲惫中的相互支撑，深秋夜晚的温暖，还有缓慢生长但尚未命名的东西——都在这个对视里。
然后真正地各自走向家的方向。
林晓晓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里装着今天复习的笔记和明天要整理的资料。秋夜的风很冷，但她心里是暖的。那个午后的二十分钟休息，那个傍晚长椅上的小睡，那句“每天都能”的承诺——这些片段串联起来，构成了高压学习中的温暖锚点。
明天还会见面。明天，以及接下来紧张的每一天，都会在晨光中开始，在夜色中结束。中间是满满的竞赛题、复习卷、压力与坚持。
但没关系。她想。
就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在深秋的风中会落叶，会经历寒冬，但根系在地下紧紧相连，等待春天的到来。
而他们的春天，也许就在不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