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裂,露出底下翻滚的、燃烧着混沌之火的苍穹。陨星台上空,那由焚香谷千年气运与无数弟子性命浇灌而成的法阵,已不再仅仅是火焰的交织,而是演化成了一片真实的、由规则与意志构筑的领域。领域内,重力颠倒,空间扭曲,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粘稠而诡异。那尊顶天立地的庞然巨影,已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凝聚成了近乎实质的形态——它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通体由流动的赤金色熔岩构成,体表布满了古老而神秘的符文,每一次呼吸,都引得整片星域随之脉动。它便是焚天古神,自太古沉睡中苏醒的灭世化身。
法阵边缘,云易岚沐浴在狂暴的火焰法则之中,非但没有被焚成灰烬,反而显得愈发圣洁与强大。他的道行,在这献祭的终极仪式中,竟与焚香谷的古老传承、与这方天地的地脉本源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达到了一个凡人难以企及的境界。他缓缓闭上双眼,双手结成一个古朴的法印,口中吟诵着晦涩难明的祷文,仿佛在以一个仆从的身份,谦卑地迎接着君王的降临。
在他身侧,金瓶儿脸色凝重如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尊古神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并非单纯的力量压制,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她的媚术、她的幻身、她合欢宗引以为傲的一切法门,在那双熔岩巨眼扫视之下,都如同阳光下脆弱的泡沫,随时可能破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动起全部心神,一方面要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威压,另一方面,她那双妩媚的眼眸深处,却在飞速计算着眼前局势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评估着这尊古神的弱点,以及……云易岚可能的破绽。
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韩枫的离去,宣告了万毒门与焚香谷的彻底决裂,也意味着她合欢宗若想在这场灭世浩劫中求得一丝生机,就必须紧紧依附于眼前这个已然半疯癫的男人。她必须成为他手中最锋利、最不可或缺的刀,才能换取活下去的资格。
就在云易岚的祷文念至最紧要的关头,异变陡生!
“轰——!!!”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青色剑光,如九天之上撕裂银河的雷霆,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法阵的阻隔,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悍然斩向法阵的核心!
那剑光,煌煌如日月,凛凛如神兵,蕴含着堂堂正正的浩然正气与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志。剑光未至,那股磅礴的剑意已然将焚天古神那混沌的威压撕开了一道缺口,让金瓶儿甚至包括云易岚在内,都感到一阵心神剧震,气息为之一滞!
“谁?!”云易岚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法阵之外,青云大军的先头部队已然赶到。萧逸才一马当先,立于虚空之中,手持七星龙渊剑,剑指陨星台,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谪仙临凡。他身后,龙首峰的齐昊、风回峰的曾书书等一众精英弟子,皆面色凝重,严阵以待。
“云易岚!你这妖人!竟敢唤醒上古邪神,祸乱苍生!”萧逸才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响彻四野,“今日我青云弟子,便要替天行道,除此巨患!”
这番正气凛然的斥责,在云易岚听来,却显得如此讽刺。
“替天行道?”云易岚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疯狂,“萧逸才,你青云道貌岸然,口口声声为了苍生,可曾想过,我焚香谷为何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玄火鉴被盗,我谷被天下正道视为窃贼,围攻追杀!我谷中弟子,何辜?我焚香谷千年清誉,何辜?我所求的,不过是讨一个公道,求一个复兴的机会!这难道也有错吗?!”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感,那是积压了数百年的屈辱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你所做的一切,是邪魔歪道,只会带来毁灭!”萧逸才厉声驳斥,“为了一己之私,不惜献祭全谷弟子,唤醒灭世邪神,这就是你所谓的公道?!”
“私利?公道?”云易岚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你们青云,垄断了正道的话语权,定义了何为正义,何为邪恶。你们说我是魔,我便只能是魔。你们说玄火鉴该属于青云,那它就只能属于青云!我云易岚偏不信这个邪!我今日便要以这焚天之火,烧尽你们所谓的虚伪道义,让这天地,重立新规!”
话音未落,他不再理会萧逸才,双手猛地向前推出!
“古神在上,借我神威,焚尽此獠!”
轰!
那尊即将完全降临的焚天古神,仿佛听懂了信徒的呼唤,那双熔岩巨眼猛地一凝,一道比之前所有火焰加起来还要粗壮、还要凝练的赤金色火柱,如天河倒灌,自天穹之上轰然砸落,目标直指萧逸才!
那已经不是法术,而是神罚!是天威!
“萧师兄小心!”曾书书骇然失色,急忙祭出法宝相助。
然而,那火柱蕴含着古神的意志,寻常法宝触之即溃,根本无法阻挡其分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柔和却无比坚韧的黄色光晕,如温暖的春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逸才身前。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悠远的佛号,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让那狂暴的火柱在触及光晕的瞬间,竟如泥牛入海,凶猛的势头为之一滞。
“天音寺?”云易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法相手持一枚古朴的念珠,宝相庄严地立于虚空,周身散发出的祥和佛光,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那足以焚山煮海的火柱牢牢挡住。虽然佛光在剧烈地波动,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却岿然不动。
“阿弥陀佛,云谷主,执迷不悟,害人害己,何必再造杀孽?”法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诫之意。
“杀孽?哈哈哈……”云易岚状若癫狂,“我焚香谷早已是死人,何来杀孽一说?今日,谁挡我路,谁便是我的敌人!古神之威,尔等佛门,又能挡得住几时?!”
他再次催动法阵,又是一道火柱,这一次,却是分作了数股,绕过天音寺的佛光屏障,直扑青云阵型相对薄弱的侧翼!
“休伤我师弟!”齐昊怒喝一声,祭出寒冰剑,剑气化作漫天冰锥,试图冻结火柱。
然而,神火非比寻常火焰,寒气只能使其稍稍减缓,却无法将其熄灭。数名青云弟子躲避不及,当场被烈焰吞噬,惨叫声中,化为飞灰。
惨剧的发生,让青云大军的阵型出现了瞬间的骚动。
“稳住阵脚!”萧逸才须发皆张,七星龙渊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他竟是不退反进,主动迎向了那道主火柱,“破!”
一人一剑,逆天而上!
剑光与火柱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法则层面的激烈对撞。萧逸才的剑光,代表着青云山数千年来的浩然正道,锋锐无匹,正气凛然。而那火柱,则代表着混沌初开时的原始毁灭之力,霸道绝伦,不可一世。
两股力量僵持在一起,迸发出刺眼欲盲的光芒,将整个天穹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萧逸才!”云易岚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在焚天古神的神威之下,萧逸才竟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力,甚至能与古神之力分庭抗礼!
“青云道法,果然名不虚传。”一个清冷而带着一丝疲惫的女声,从不远处的天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雪琪白衣染血,驾驭着天琊神剑,缓缓降落在萧逸才身后不远处。她脸色苍白如纸,显然维系着与地脉的联系,对她消耗极大,但她那双清亮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陨星台上的云易岚,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雪琪师姐!”萧逸才又惊又喜。
“我来助你。”陆雪琪言简意赅,天琊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一道比萧逸才的剑光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蓝色剑气,如九天寒霜,注入到那片僵持的光影之中。
有了天琊神剑的相助,萧逸才顿时压力大减。
“好!好一个正道双壁!”云易岚怒极反笑,他看了一眼在佛光庇护下依旧从容不迫的法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你们执意要当这救世主,那便一起化为劫灰吧!古神之力,听我号令——万火归一,寂灭天地!”
他竟是要不顾一切,引爆整个法阵,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却突兀地出现在了双方对峙的战场中央。
“且慢动手。”
那人一袭黑衣,身形瘦削,脸上戴着一张朴素的木质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他并非青云、天音,亦非焚香、万毒、合欢,身上没有任何门派的标识,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息。
是鬼厉。或者说,是那个继承了鬼王宗衣钵,却又似乎独立于所有势力之外的张小凡。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意外。
云易岚看到他,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是你?你竟然还没死?”
鬼厉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那尊威势滔天的焚天古神,又看了看对面严阵以待的萧逸才与法相,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云谷主,你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你以为唤醒一个更强大的存在,就能对抗现有的规则,夺回失去的一切?你错了。你只是在用一个更大的牢笼,替换掉现在的牢笼而已。”
“你懂什么!”云易岚厉声喝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焚香谷的复兴!”
“复兴?”鬼厉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用整个门派的性命做赌注,换来的复兴,值得吗?况且,你以为你唤醒的是神?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头力量强大、却没有自我意识的野兽。你将它唤醒,却无法控制它,最终,它只会不分敌我,将这片天地连同你自己,一同吞噬。”
他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云易岚那颗被疯狂与野心充斥的心头。
“你……胡说!”云易-岚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比我清楚。”鬼厉的目光转向萧逸才,语气依旧平淡,“萧师兄,天音寺的普泓大师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佛法讲究普度众生,但也讲究因缘际会,不可强求。今日之事,已非人力所能完全扭转,强行阻拦,只会让更多无辜之人枉死。他让你……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保全弟子,亦是功德。”
这番话,看似是劝萧逸才放弃,实则是在点醒他,眼前的局面,或许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萧逸才眉头紧锁,他自然明白普泓上人的意思。天音寺讲究慈悲,但也并非迂腐。若焚天古神真的无法被消灭,那么将其重新封印,或者……引导其力量,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但这其中的难度与凶险,无异于与虎谋皮。
鬼厉没有再多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根曾陪伴他多年的烧火棍——噬魂。此刻的噬魂,通体漆黑,棒身之上,无数痛苦的人脸浮雕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吞噬万物的凶戾之气。
“对付没有理智的洪荒之力,与其用法宝硬拼,不如以毒攻毒。”鬼厉举起噬魂,淡淡道,“我这‘噬魂’,以黑心老人遗骸与九幽阴灵所炼,天生便是吞噬万物生机、消磨法则之力的克星。云谷主,若你肯罢手,我或可助你等,将这古神之力重新打入地脉,永镇其凶性。若你不肯……”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那我便亲手,将你连同这劳什子古神,一并打回原形!”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自信。
云易岚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鬼厉手中的噬魂,又看了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而萧逸才与法相,亦是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鬼厉的实力深不可测,但没想到,他竟敢提出如此大胆的计划,甚至敢说出“将古神打回原形”这样的狂言。
南疆的天空下,正魔两道的领袖,佛门高僧,以及一个亦正亦邪的独行者,围绕着一尊即将完全降临的灭世古神,形成了前所未有的、诡异而紧张的鼎足之势。
利益的冲突,道义的抉择,生存的渴望,在这一刻,交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困于其中。
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