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烬余温(1 / 1)

陨星台的风,不知何时停歇了。

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被鬼厉以噬魂强行吸纳,云易岚道心崩裂,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周身那股焚尽万物的狂暴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萎靡、消散。他眼中的疯狂与偏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灰败,仿佛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望着脚下那些渐渐黯淡的火焰之花,久久无言。

法阵之内,那尊巨大的古神虚影,也因失去了云易岚这个“引信”和法阵核心的支撑,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化作万千道赤金色的火线,不甘地缩回地底深处,只留下满目疮痍的陨星台,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

一场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浩劫,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悬于一线。

然而,危机的暂时解除,并未带来众人的安宁。相反,一股更深沉、更复杂的暗流,开始在各大门派之间汹涌激荡。

最先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金瓶儿。

她收起了千幻镜,脸上那抹算计的笑容愈发灿烂,只是眼底深处,却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她缓步上前,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却在云易岚、鬼厉以及青云众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了那根仍在微微嗡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噬魂棒上。

“哎呀呀,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呢。”金瓶儿轻摇团扇,声音娇媚入骨,话语却如淬了毒的蜜糖,“鬼厉道友好手段,竟能将古神之力为己所用。不过嘛……这东西,可不是什么好玩的玩具。你看云谷主,为了它家破人亡,道心尽碎,多可惜呀。”

她这话,看似同情,实则是在挑拨离间,将鬼厉塑造成一个贪得无厌、为力量不惜一切的灾厄之源。

萧逸才脸色一沉,厉声道:“金瓶儿!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今日若非鬼厉道友出手,我等早已化为飞灰!你合欢宗向来行事诡诈,此时倒来惺惺作态!”

“萧师兄此言差矣。”金瓶儿掩唇轻笑,“我可没说鬼厉道友的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么一件既能毁天、又能灭世的宝贝,若是落在某些人手里,恐怕比落在云谷主手里,更要危险百倍呢。”

她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陆雪琪,又转向了远处面色复杂的张小凡。

这句话的分量,重若千钧。

它像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入了在场所有知情者的心防。是啊,鬼厉拥有了噬魂,吞噬了古神之力,他的实力已然深不可测。这样一个存在,对于任何一个门派而言,究竟是福是祸?他到底是救世主,还是另一个潜在的、更加难以预测的云易岚?

陆雪琪握着天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迷茫。她与鬼厉并肩作战,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是为了守护心中的道义。可当她看到噬魂棒上那亿万张因吞噬力量而愈发满足的面孔,听到金瓶儿这番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守护的“道义”,似乎正站在一个无比危险的悬崖边缘。鬼厉的道路,究竟通向何方?她真的看清了吗?

而一直远远观望的张小凡,在听到金瓶儿的话后,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地盯着鬼厉手中的噬魂,那根陪伴了他半生、承载了太多血与泪、爱与恨的黑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噬魂的凶戾,以及它对宿主心智的侵蚀。如今的鬼厉,还能被称为“小凡”吗?他与鬼厉,早已是两个人。可那份源自草庙村的兄弟情谊,那份深入骨髓的牵挂,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金瓶儿的话,让他不得不直面一个残酷的问题:他该将鬼厉,视为必须铲除的魔头,还是……一个需要拯救的、迷失了本心的兄弟?

如果说金瓶儿的言语是暗箭,那么焚香谷内部的反应,则是明晃晃的刀锋。

云易岚的几个亲传弟子,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终于从道心破碎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们看着自家师尊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再看看鬼厉和他手中那根诡异的法宝,眼中没有了对鬼厉的感激,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与怨毒。

“鬼厉!是你!是你害了我师尊!”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弟子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指着鬼厉嘶吼道,“我师尊为了焚香谷,殚精竭虑,才有了今日的基业!你这邪魔外道,先是勾结魔教,后又觊觎我谷神器,如今更是害得师尊神志不清!此仇不共戴天!”

“不错!杀了这魔头,为我师尊报仇!为我死去的师兄弟们报仇!”

其余几名弟子也跟着呐喊起来,他们虽修为不及鬼厉,但此刻被悲愤冲昏了头脑,竟不顾陨星台的险恶,结成剑阵,就要围攻上来。他们代表的是焚香谷年轻一代的立场,在他们看来,云易岚的所作所为或许有误,但他终究是焚香谷的领袖,是他带领他们对抗魔教,是他们心中的“正道”。鬼厉对他们的师尊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饶恕的。

这突如其来的内讧,让局势再度变得混乱。

青云门这边,曾书书立刻护在张小凡身前,警惕地看着那些红了眼的焚香谷弟子。齐昊则皱眉看向萧逸才,等待他的命令。萧逸才脸色铁青,他明白,焚香谷的内部矛盾,已经彻底激化。若不能妥善处理,一场正派内部的流血冲突,在所难免。

“够了!”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喝止,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焚香谷的另一位长老,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李洵,带着几名同样气息沉稳的长老匆匆赶来。李洵在焚香谷的地位仅次于云易岚,为人刚直,颇有威望,他显然是被这里的动静惊动了。

“云师兄!您这是怎么了?”李洵快步走到云易岚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抬头怒视鬼厉,语气森然,“鬼厉!我不管你用了什么妖法蛊惑了云师兄,但你伤我谷主,等同与整个焚香谷为敌!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的话,代表了焚香谷内部另一股势力的态度——以李洵为首的传统派。他们认为云易岚近年来行事过于激进,与魔教牵扯过深,早已偏离了焚香谷中立、自保的祖训。如今云易岚道心崩溃,正是他们重整门派、清算过往的绝佳时机。而鬼厉,就成了他们最好的靶子,一个可以用来转移视线、凝聚内部共识的外部敌人。

于是,在陨星台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青云门、天音寺与合欢宗,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脆弱的同盟,共同面对着因古神事件而陷入分裂的焚香谷。而焚香谷内部,又以李洵为首的传统派,与云易岚的亲信派系,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利益的冲突,在这一刻,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萧逸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他知道,此刻若青云门贸然插手焚香谷内务,必将背上以大欺小的骂名,也会让刚刚建立的脆弱联盟瞬间瓦解。他上前一步,对着李洵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李长老,此事源头在于云谷主误信谗言,企图唤醒古神,引来灾劫。鬼厉道友数次出手,才避免了生灵涂炭。至于云谷主道心受损,实乃咎由自取。我青云门无意干涉贵谷内政,只望贵谷上下能以大局为重,先平定内部纷争,再论其他。”

这番话,既点明了是非曲直,又将皮球踢回了焚香谷,同时也表明了青云门不愿深度卷入的态度。

李洵冷哼一声,却不答话。他何尝不明白萧逸才的意思,但他更清楚,若不拿鬼厉开刀,他很难压服云易岚的那些狂热弟子,更难在谷内树立权威。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法相,忽然向前走了两步。他没有理会焚香谷的内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根噬魂棒,以及因为吞噬了过量力量而显得气息不稳的鬼厉。

“阿弥陀佛。”法相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鬼厉施主,你身怀凶戾至宝,又强吞异种神力,此乃大凶之兆。凶戾之气淤积体内,如无根之火,终将反噬其心,令你万劫不复。贫僧观你道行精深,心志坚韧,不忍见你步入歧途,特赠你一言:魔由心生,亦可由心灭。望你早做决断,莫要辜负了这番修为。”

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一种……规劝。

天音寺的立场,始终是最超然的。他们不参与任何门派的利益纷争,只关注“度化”与“降魔”。在法相看来,鬼厉是魔,但也是一个可以被度化的、迷失的灵魂。他提醒鬼厉,也是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鬼厉的危险性,不仅仅在于他对门派的威胁,更在于他自身的失控。

法相的话,让鬼厉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感受到了噬魂棒中那股狂暴力量的躁动,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猛兽,正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心神。强行吞噬古神之力,确实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是为了救人,二也是为了在云易岚面前展示力量,震慑住这个危险的对手。但他忽略了,这股力量对他的反噬,远比想象中要猛烈。

他看了一眼陆雪琪,她眼中的迷茫与担忧,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张小凡,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他也感受得到。

还有金瓶儿那毫不掩饰的贪婪,李洵那虚伪的愤怒,萧逸才那权衡利弊的冷静……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说着各自想说的话,做着各自想做的事。所谓的“正道”,所谓的“盟友”,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他从青云山下那个懵懂少年,走到今天,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背负了无数骂名。他曾以为自己找到了力量,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可以报复所有伤害过自己的人。可到头来,他发现,所谓的力量,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孤独与猜忌。

他得到了力量,却似乎失去了更多。

“我的事,不劳各位费心。”鬼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他将噬魂棒往身后一背,那根曾是他全部依仗与噩梦的黑棒,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云谷主道心已失,焚香谷的未来,自有焚香谷的长老们定夺,我青云门无意干涉。”萧逸才见状,立刻顺水推舟,再次重申了立场。

李洵见青云门不肯出手,也不好再强求,只能冷哼一声,扶着重伤的云易岚,对着众弟子沉声道:“今日之事,暂且记下!我等先护送谷主回谷疗伤!至于鬼厉……”他眼中寒光一闪,“此獠与魔教妖人勾结,为祸苍生,我焚香谷必不会善罢甘休!告辞!”

说罢,他带着云易岚和一众弟子,转身离去,那几个激动的弟子还想回头叫嚣,被李洵一个眼神制止,只得愤愤不平地跟上。

一场风暴,似乎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焚香谷的内乱,绝不会就此结束。而鬼厉的存在,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已经将所有人的利益与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金瓶儿看着焚香谷众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消失不见。

曾书书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总算是走了,这帮家伙,一个比一个难缠。”

齐昊也走上前,对张小凡和陆雪琪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青云吧。”

陆雪琪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鬼厉孤零零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明。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随众人离去。

张小凡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鬼厉,那个曾经与他一同在青云山修行,一同分享秘密,一同经历生死的兄弟。如今的鬼厉,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他想走过去,像从前一样拍拍他的肩膀,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他迈不开步子。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可能被误解,都可能成为新的冲突的导火索。

鬼厉也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陨星台的冷风吹拂着他破烂的衣衫。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天际那轮被血色残阳浸染的夕阳。

道心裂了,可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只是这条路,通往的究竟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身后再也感受不到那道熟悉的目光时,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噬魂棒在他背后,发出了一声无人听闻的、满足而又寂寞的低吟。

一场浩劫消弭于无形,留下的,却是比浩劫本身更加难以弥合的,人心的裂隙与利益的纷争。这乱世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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