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城的月,是红色的。
并非真正的赤红,而是城中常年弥漫的瘴气与灯火交织,映在夜空中,染出一片浑浊的暗红。城墙斑驳,青苔爬满砖缝,城门洞开,进出的修士络绎不绝,却都沉默寡言,眼神警惕,仿佛每个人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鬼厉在山洞中休整了三日,将噬魂棒中躁动的凶煞之气稍稍平复。他能感觉到,这根伴随他多年的凶兵,在吞噬了陨星台的部分古神之力后,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它变得更加“饥饿”,对力量的渴望几乎要挣脱他的掌控。
第四日清晨,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用斗笠遮住大半面容,混在入城的人流中,踏入了血月城。
城内的喧嚣扑面而来,与青云山的清冷截然不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售卖的多是些见不得光的物事:淬了毒的暗器、养了蛊的玉瓶、记载邪术的残卷,甚至还有几个摊位公然叫卖“正道弟子内丹”。空气里混杂着血腥、药草和某种甜腻的香气,让人昏昏沉沉。
鬼厉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城西。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名为“忘尘居”,是魔教中消息灵通之人常聚之处。他要打探两件事:一是万毒门与合欢宗最近的动向,二是南疆焚香谷内乱的最新消息。
他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最劣质的“断肠酒”,自斟自饮。耳朵却捕捉着周围所有的低语。
“……听说了吗?万毒门的韩枫前几日从南疆回来,脸色难看得很,据说是在青云手里吃了亏。”
“何止吃亏,他那宝贝‘蚀骨销魂蛊’好像都折损了大半,正到处搜罗毒物补炼呢。”
“合欢宗那个金瓶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好像对青云那个叫张小凡的弟子很上心……”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合欢宗的人最记仇……”
鬼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张小凡的名字,像一根细针,刺入他早已麻木的心。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的光线一暗,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赤裸的上身纹着一条狰狞的蜈蚣,正是万毒门在此地的管事之一,人称“毒蜈”吴老四。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阴冷的弟子。
吴老四目光如电,在客栈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鬼厉身上,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位朋友,面生得很啊。”吴老四大步走到鬼厉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人喝闷酒?要不要哥哥我陪你喝两杯?”
鬼厉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道:“不必。”
吴老四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哟,还挺傲。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万毒门吴老四!识相的,把身上的好东西交出来,让爷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在血月城混!”
他身后的两名弟子也上前一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客栈里其他人见状,纷纷低下头,或假装喝酒,或悄悄退到角落,显然对吴老四颇为忌惮。
鬼厉终于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平静无波:“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一根烧火棍。”
“烧火棍?”吴老四嗤笑一声,“拿出来瞧瞧!要是敢糊弄我,老子把你炼成毒人!”
鬼厉缓缓放下酒杯,右手伸入怀中,握住了噬魂棒冰凉的棒身。就在他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教训时——
“吴老四,你好大的威风。”
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金瓶儿一身粉衣,笑靥如花,倚在门框上,手中团扇轻摇,眼波流转间,已让客栈内大半男子呼吸一滞。
吴老四脸色一变,显然对金瓶儿颇为忌惮,但还是强撑着道:“金姑娘,这是我万毒门的地盘,你合欢宗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你的地盘?”金瓶儿轻笑一声,缓步走进来,所过之处,香气弥漫,“血月城什么时候成了万毒门一家的了?这位朋友是我合欢宗的客人,吴老四,你要动他,问过我了吗?”
她走到鬼厉桌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仿佛两人真是旧识。
吴老四脸色变幻不定,看了看金瓶儿,又看了看依旧沉默的鬼厉,最终咬牙道:“好!今天我给金姑娘一个面子!我们走!”
说罢,他带着两名弟子,恨恨地瞪了鬼厉一眼,转身离去。
客栈内重新恢复了嘈杂,但不少人看向鬼厉的目光,已带上了好奇与探究。能让合欢宗金瓶儿亲自出面维护,此人绝不简单。
“鬼厉道友,又见面了。”金瓶儿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笑意盈盈,“没想到你会来血月城。怎么,想通了,要与我们合作?”
鬼厉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血月城虽大,但有什么风吹草动,又怎么能瞒得过合欢宗的眼睛?”金瓶儿抿了一口酒,柔声道,“况且,道友手持噬魂这等至宝,就像黑夜里的明灯,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她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鬼厉怀中的位置。
鬼厉心中了然。金瓶儿看似解围,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盯梢”。她要在万毒门之前,与自己建立联系,甚至……掌控自己。
“我只是路过,不会久留。”鬼厉道。
“何必急着走呢?”金瓶儿凑近了些,香气愈发浓郁,声音带着蛊惑,“血月城虽然龙蛇混杂,但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道友难道不想知道,青云山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鬼厉眼神一凝。
金瓶儿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道:“听说,青云门大竹峰首座田不易,前几日亲自去了通天峰,与道玄真人密谈许久。随后,青云山便加强了巡防,尤其是西南方向的几个关口,增派了不少精锐弟子。看这架势,可不像是寻常的戒备啊。”
她顿了顿,看着鬼厉微微蹙起的眉头,轻笑道:“还有更让人意外的。天音寺的法相大师,三日前也离开了青云,看方向,似乎是往南疆去了。而焚香谷那边,李洵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谷内反对他的声音可不小,尤其是云易岚的那几个亲传弟子,正暗中联络旧部,似乎……在等什么外援。”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投入鬼厉的心湖。青云的动向,天音寺的介入,焚香谷的内斗……这些看似与他无关的消息,背后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漩涡——南疆,以及他手中的噬魂棒。
“告诉我这些,你想得到什么?”鬼厉直截了当地问。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金瓶儿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想与你合作,鬼厉道友。不是那种虚与委蛇的合作,是真正的,各取所需。”
“你需要噬魂棒的力量,来巩固你在合欢宗的地位,甚至……觊觎更高的位置。”鬼厉一针见血。
金瓶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不错。合欢宗以媚术与幻法立足,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终究是旁门左道。噬魂棒能吞噬万物之力,若我能参透其中奥秘,合欢宗必将在我手中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你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帮你抵挡万毒门、应对青云乃至天音寺压力的盟友。在血月城,在魔教的地盘,合欢宗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提议很诱人,也很大胆。
鬼厉沉默着。他知道金瓶儿说的是事实。单凭他一人,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觊觎,太难。与合欢宗合作,至少能暂时获得喘息之机,也能借助他们的情报网,掌握更多主动。
但合欢宗,真的可信吗?与虎谋皮,终被虎噬。
“我需要时间考虑。”鬼厉最终说道。
“当然可以。”金瓶儿也不逼他,优雅地站起身,“道友可以在‘忘尘居’安心住下,一切开销,算在我账上。不过,我还是要提醒道友一句,万毒门的吴老四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他今天丢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道友在血月城,还需多加小心。”
说完,她对鬼厉嫣然一笑,转身飘然离去,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
鬼厉坐在原地,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心中思绪翻腾。
金瓶儿的信息,半真半假,但青云和天音寺的动向,让他不得不警惕。道玄真人加强西南防务,是针对可能南下的魔教势力,还是……针对可能北归的他?法相前往南疆,是单纯为了调解焚香谷内乱,还是另有图谋?
还有张小凡……青云如此戒备,他会不会受到牵连?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沉重。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留在血月城,固然能暂避风头,但也等于将自己置于合欢宗的眼皮底下。离开,又将去往何方?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容身之处。
夜色渐深,血月城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愈发张狂。赌坊的呼喝声,青楼的丝竹声,暗巷里的打斗声,混杂在一起,构成这座罪恶之城独特的旋律。
鬼厉拿起噬魂棒,轻轻抚摸着棒身冰凉粗糙的纹路。那些痛苦的幽魂面孔仿佛感应到他的触摸,微微蠕动了一下。
“老伙计,你说,我们该往哪里走?”他低声自语。
噬魂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躺在他手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
而就在鬼厉思索未来之时,血月城最高的建筑“观星楼”顶端,一道身影悄然独立,黑衣融入夜色,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忘尘居”的方向。
那是万毒门派来监视鬼厉的另一名高手。
血月城的暗流,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