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儿离开后的第三日。
血月城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倾盆如注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之中。街道上行人稀少,连平日最喧嚣的赌坊青楼,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而安静了几分。只有“忘尘居”的灯火,在雨夜中固执地亮着,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鬼厉没有离开。
他依旧住在客栈二楼最角落的房间,窗户半开,任凭冰冷的雨丝裹挟着城中的污浊气息扑打进来。他在等,等一个明确的消息,或者等一个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这三日,他并非只是枯坐。他让客栈小二暗中打探了几件事,付出的是几块从陨星台附近捡拾的、蕴含微弱火灵的碎玉。消息零零散散,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幅让他心头愈发沉重的图景。
其一,万毒门确实在调集人手。不止是血月城,附近几个属于万毒门势力范围的城镇,都出现了生面孔的毒修,行踪诡秘,似乎在布置什么。
其二,合欢宗在向血月城增派弟子。名义上是“巡视产业”,但来的多是金瓶儿一系的年轻好手,其中甚至有两名修为已达“金丹”后期的长老。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青云山有弟子下山了。人数不多,约莫十余人,扮作商队,但其中至少有三人是龙首峰与风回峰的真传弟子。他们并未直接进入西南魔教地盘,而是在距离血月城三百里外的“枫林镇”停了下来,似乎在等人,也似乎在观察。
青云的人来了。
鬼厉几乎可以肯定,这支小队的目标,就是他,或者说,是他手中的噬魂棒。带队之人,多半是齐昊,也可能是曾书书。萧逸才坐镇青云,道玄真人重伤未愈,能派出执行此等隐秘任务的,只有他们。
这意味着,青云并不打算“放弃”他。之前的“放任离开”,或许只是权宜之计,是避免在断魂岭与魔教爆发全面冲突的缓兵之策。一旦他踏入魔教腹地,脱离了与合欢宗、万毒门的直接对峙,青云的“清理”行动,便会立刻跟上。
正道,魔教,都在等他做出选择,也都准备好了在他选择之后,采取相应的行动。
他就像一枚被放在棋盘正中央的棋子,看似自由,实则每一步都牵动着无数目光,也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窗外雨声如瀑,鬼厉的心却比这雨水更加冰冷。
与此同时,血月城西,一座名为“醉胭脂”的豪华青楼深处。
这里是合欢宗在血月城最重要的据点之一,表面上莺歌燕舞,实则暗藏玄机。最顶层的雅间,燃着珍贵的“安神香”,香气袅袅,将屋外的风雨声都隔绝了大半。
金瓶儿斜倚在铺着雪白狐皮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着面前一名黑衣女子的汇报。女子容貌普通,但眼神锐利,气息凝实,正是合欢宗负责情报的执事之一。
“师姐,万毒门那边,吴老四昨日去了城北的‘五毒堂’,见了他们的一位内门执事,密谈了一个时辰。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事后探查,五毒堂的防御阵法被加强了,库房里也新进了一批‘蚀心草’和‘碧磷砂’,都是炼制剧毒之物。”黑衣女子语速平缓。
“看来韩枫是铁了心要动手了。”金瓶儿轻笑,眼中却无笑意,“噬魂棒对他万毒门的毒功,有极强的克制与吞噬之效,他若能得到,不仅能弥补南疆的损失,更可能借此压过门中其他长老,甚至……觊觎门主之位。他等不起,也不敢等。”
“那青云的人……”
“青云?”金瓶儿坐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迷蒙的雨夜,“道玄老儿虽然重伤,但青云千年底蕴,岂是易与之辈?他们派出的这支小队,明面上是追索鬼厉,实则是试探,也是警告。警告我们,也警告万毒门,不要打噬魂棒的主意,更不要试图将鬼厉彻底拉入魔道。他们……还没放弃那个叛徒呢。”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抢先与鬼厉接触,敲定合作?”黑衣女子问道。
金瓶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鬼厉此人,心志之坚,远超寻常。威逼利诱,对他效果有限。我们越是急切,他反而越是警惕。况且,他现在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谁先伸手,谁就可能被烫伤。让万毒门和青云先去碰碰钉子吧。我们只需要确保,当这块烙铁冷却到可以掌握的时候,握住它的人,是我们。”
她的目光投向“忘尘居”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传令下去,让我们在‘忘尘居’附近的人手再撤远一些,只留两个机灵的眼线即可。另外,把青云小队抵达枫林镇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吴老四那边的人知道。”
黑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师姐是想……借刀杀人?”
“是坐山观虎斗。”金瓶儿纠正道,语气温柔,却透着寒意,“万毒门若与青云先拼个两败俱伤,对我们,对鬼厉,都不是坏事。去吧,办得漂亮点。”
“是!”黑衣女子躬身退下。
雅间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袅袅的香气和窗外的雨声。金瓶儿重新坐回软榻,眼神却变得有些幽深。
她刚才的话,半真半假。合欢宗确实想坐收渔利,但她内心深处,对鬼厉这个人,却有着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情愫,更像是一种……同类之间的吸引与忌惮。他们都曾挣扎在正邪之间,都曾为了某些执念不惜一切,也都曾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
“鬼厉啊鬼厉,”她低声自语,“你到底会选哪条路呢?我真的……很好奇。”
枫林镇,悦来客栈。
这里已是南疆与西南交界之地,民风彪悍,三教九流混杂。青云小队包下了客栈的后院,十余名弟子分散警戒,气氛肃杀。
正房中,齐昊与曾书书相对而坐,中间摊开一张简陋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之一正是血月城。
“消息确认了,鬼厉就在血月城,‘忘尘居’。”曾书书脸色凝重,不似平日里跳脱,“合欢宗的金瓶儿与他有过接触,万毒门的人也盯上了他。我们如果贸然进城,恐怕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齐昊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声道:“萧师兄的命令是,在确保不引发大规模冲突的前提下,带鬼厉回青云,若事不可为,则……毁去噬魂棒,绝不能让它落入魔教手中。”
“带回青云?”曾书书苦笑,“你觉得他现在还会跟我们回去吗?断魂岭上,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齐昊沉默。他知道曾书书说的是事实。但师命难违,更何况,他内心深处,对鬼厉也并非全无情义。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师弟,真的就无可救药了吗?
“我们还有时间。”齐昊最终道,“根据探子回报,鬼厉并未答应与合欢宗合作,也还未与万毒门接触。他还在犹豫。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们不能强攻血月城,那会引起魔教围攻。但我们可以等,等他离开血月城,或者……制造机会,让他离开。”
“制造机会?”曾书书若有所思。
“比如,让万毒门和合欢宗,先斗起来。”齐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魔教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为了噬魂棒,他们之间的猜忌和冲突,只会比我们想象的更激烈。我们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曾书书明白了他的意思,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减少:“此计虽好,但风险也大。万一失控,鬼厉可能……”
“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齐昊打断他,声音冰冷了几分,“书书,别忘了我们的身份,也别忘了,噬魂棒意味着什么。为了天下苍生,有时候,必须有所取舍。”
曾书书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他知道齐昊说的是对的,但心中那份属于少年时代的情谊,却让他无比煎熬。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更加阴沉,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忘尘居,鬼厉的房间。
雨不知何时停了,但乌云未散,天地间一片晦暗。鬼厉站在窗前,看着湿漉漉的街道上,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正在逼近,来自四面八方。
怀中的噬魂棒,又轻轻震动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饥饿的躁动,而是一种……示警。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深夜荒坟中的鬼火。
“万毒门,鬼蝎。”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片锈铁摩擦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奉韩枫长老之命,请鬼厉道友,过府一叙。”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但一股阴冷粘腻的气息,已悄然弥漫开来,房间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鬼厉看着这个仿佛从地底钻出来的不速之客,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如果我不去呢?”
鬼蝎发出“桀桀”的怪笑,如同夜枭啼鸣:“道友说笑了。韩长老诚意相邀,道友何必拒人千里?况且,这血月城虽大,但有些地方,终究是不太安全的。比如……道友那位身在青云的兄弟,张小凡。”
鬼厉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