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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长根对于陈大头的揶揄没有回答,眼睛看着远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看得出脸上多了一丝落寞和难受。
刚好这会路窄了,他们的牛车赶在了前头。
于是两辆牛车一前一后,也拉开了一点点距离。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苏明月十分理解肖长根的憋屈和忍让,都说人穷志短,他们大队年年倒数第一,在人家面前哪能抬得起头来。
就像上学那会,有些成绩差的学生面对好学生都会产生自卑,何况对方曾经跟他是同一起跑线的差生。
一次也就算了,次数多了,就更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不如人了……而且上面看他老是倒数肯定也没啥好脸子,亚历山大呀!
看来得给这老小子树立点信心呀!
哎嘛,她这知青当的真不容易呀,要给队里谋发展,还要当心理辅导员,真是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别墅的心。
肖老汉也微微叹了口气,这生产也怪不得肖长根,主要是他们大队难搞啊!
哪怕这些年他们没日没夜地伺弄着田地,产量依旧跟不上来,最大的原因就是地太瘦了——
种子撒下去,光长草不长粮食。
不说和其他大队比,就和边上两个大队比都差一截。
所以穷得十里八乡都有名。说句难听的,没解放那会叫花子都不爱去他们村。哎,当初这老祖宗咋就选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王八不下蛋的地方?
他要过肖长根的烟杆子,掏出烟袋子给他和自个添了一锅烟,两人便悠哉悠哉地抽了起来。
苏明月正要开口,一股浓郁的烟气喷涌而来,刚好和她撞了个正着。
她脸都咳红了,赶紧拿水壶喝了口水。
不是这玩意有啥好抽的,死呛死呛的,都辣到她肺管子了~不行,以后她找男人要加上一条,不许抽烟!!!
甚至都想以后给子孙定一条规矩,她死了后不要烧那些呛人的纸钱香烛,就给她库库上各种美食,奶茶就行。
“小苏呛到了吧?来,你往那头坐点。”
肖长根有点不好意思,刚才他想一烟解千愁,猛地吸了好几口,然后一口气全吐了出来。哪料到小苏正好凑过来,烟全喷她脸上了。
“老肖,老叫你换了那破烟杆子就是不听,瞧你把人家小姑娘呛的。”
本来还一肚子火气的陈大头见状,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飞马烟,抽出一根,也吧哒吧哒地抽了起来。
“我这两年抽不惯这烟杆子,辣嗓子,老咳嗽,还是这烟卷子味儿好。”
然后把手里的烟盒晃了晃,“来,点上一根尝尝,我这可不是咱们这儿的宝成,外地来的飞马,卖二毛七呢,没抽过吧!?”
说是给烟,一点诚意都没有,哪有让对方自个从里头取的。
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炫耀了,是埋汰人。再配合那傲娇的眼神,就差在脸上写“我们大队比你们好”“我过得也比你好!”。
肖长根并没拿烟,反而皱紧了眉头,心里有些懊恼!
完了,完了,又让这老东西装上了,早知道就把那包大前门带上了,至少能压压这老东西嚣张的气焰。
“大队长,你咋又抽烟锅了?你忘了刚才托我买的烟,呐,给你!”
就见苏明月递来一包烟,鲜红的壳子跟小媳妇出嫁的衣裳一样,上头画了一朵漂亮的牡丹。
肖长根愣住了,这烟他在公社见薛副书记抽过,人家说那是高档烟,叫牡丹!
卖四毛九一包呢!
这会儿陈大头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突然感觉手里的烟不香了。
虽然他们大队粮食生产比喇叭花大队好,但也只是相对好些,一个工分贵上一二分。
就他这包烟也是他买来充门面的,平日根本不舍得抽。只有去镇上办事会揣着,就是想在关键时刻拿出来拉拉关系,做做人情。
这不都买半年了,里头还剩下八根,壳子皮都揣破了,还让婆娘用米浆糊过呢。
现在他被最看不起的人比下去了,顿时一股怒气在胸腔里四处乱转……真想把那烟扔茅坑里。
苏明月眨眨眼示意肖长根接了,可老头的手有些哆嗦。
他也慌啊,一包烟抵上他五天的工分了,抽一根就是小半晌白干了,哪个好人敢抽?
苏明月见状哭笑不得,这要把最贵的七毛二分钱的中华烟拿出来,是不是得学宫里的小安子托着。
不过想想也理解,他们这里一天满工分才一毛钱呢!有几个人舍得花钱买这么贵的烟抽!
有顺口溜不就说嘛,大队长,还祘行,经常吸的红宝成;小队长,胡球搞,口袋装的是羊吃草;社员们真可怜,拿着烟杆子往里填。
她干脆帮着把烟盒撕开,这下肖长根只能接了。
“瞧我这老糊涂了,买了烟都忘了,来,都尝尝味。”
他强行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淡定地抽出一根给肖老汉和肖水波,至于陈大头他是舍不得的,可是人家刚才也做了样子,还是忍痛递了一根过去。
苏明月看他虎着脸,嘴唇微动,想笑。不用猜,一定是在叨咕“不接,不要接,不许接~接了打死你!”
哪料陈大头这人人老成精,皮厚成猪,直接接了。不过也没抽,就夹在耳朵上。
“哟,老肖能耐啊,以前报纸卷个烟都得掐三段抽,现在都抽上这么贵的烟了,也教教我咋挣这烟钱呀!?”
心想着:不抽白不抽,回头拿着送人也不错~一根就二分五呢,得干好几个小时的活才能挣回来。
苏明月听这话里的酸味比她腌的笋子还要酸,实在忍不住喷了。
“陈大头队长,听说你们大队的苹果,柿子每年都能大丰收,要不你也分享一下法子呗!?”
你老惦记我的挣钱法子,那我就以彼之道,还施本身呗,主打一个来而不往非礼也……
她听肖长根说过,拐子沟大队走了狗屎运,前几年他们大队下放了几个省农林局的干部,给他们指导了一下。
这不粮食,果子都比别的大队长得好,长得多,生产成绩一下子从倒数变成了现在的第五名。
陈大头刚才没仔细看车上的人,这会瞟见是个白白净净,嫩生生的小姑娘,不屑地哼道:“哟,老肖,你们这小姑娘嘴巴子挺厉害的呀!?哪家的闺女呀?”
苏明月直接回答:“谢谢你的夸奖,我妈在家也是这么夸我呢!不过我不是本村人,我是一名光荣的下乡知青。”
陈大头听说她是知青,再一联想得到的信息,养猪的是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小姑娘,顿时心里就有数了。
“你是苏知青吧?老肖的养猪厂就是你负责的吧?”
苏明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对,是我,大头队长有何贵干?”
陈大头对这个称呼有些不喜,可还是露出十分热情的表情:“小苏知青年轻有为呀,一直就听说你养猪厉害了。有空去我们大队做客,瞅你这瘦的,叔给你杀鸡吃,好好补补。”
“谢谢大头队长。我这天天看着猪也走不开,要不你直接把鸡送过来给我吧,也省得麻烦婶子了。”
陈大头顿时尬住了。
枉他当了半辈子的大队长,也算是遇人无数了,从没遇到这么……这么厚脸皮的人。
顿时把后面准备的一箩筐话全毙了。
肖长根见他连续吃瘪,连头似乎都大了一圈,心里那个美呀。
就像三十五年前,他跟着媒婆去相看婆娘时的心情一毛一样~
连带着感觉天空都明朗了许多,瞧瞧,那云真好看~
多像牡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