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苏明月就在颠簸中睡着了……
一个半小时后。
“同志，同志，快醒醒，到站了！”
苏明月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售货员正木着脸站在跟前，眼里还带了两分嘲笑和不耐烦。
再看车里已经是空荡荡了。
苏明月匆匆下了车，还能听到后面售票员和司机在蛐蛐她。
“……车里闹哄哄的，那女同志睡得倒挺香，我叫了三遍才醒呢！”
“这也就是现在社会好！那女同志长得俊，要搁以前在外头这么睡，那就是羊入虎口，一眨眼工夫就得被人贩子直接扛走～”
……
苏明月撇撇嘴，人贩子要敢来，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伸了个懒腰，扭扭脖子，甩甩腿。
这破客车颠得她屁股开花，肠子都打结了。
不得不说，县里确实比镇上繁华很多，四五层的楼房多了很多，街面更干净，马路更宽敞，骑自行车的人也明显多了，已经有些城市的影子了。
她找人问了路，就朝着城北废品站走去，对的，她今天除了去卖王八，还要去找金大爷买宝贝。
城北的废品站非常大，站在门口就看到里头足有两三个篮球场大的院子，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品。
例如其中有一个棚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家具，什么床、柜子，桌子、凳子、香案，脸盆架……里面应有尽有。
有个木头床通身雕刻了美丽的花纹，但是破损很严重，有些地方还泼了红墨水，应该是之前被打砸过了。
现在的家具都是实木的，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黄花梨紫檀木这些，可是她也不会看木头啊。
正想着要不进去挨近点，看蛙蛙有没有提示，边上的屋里就走出一个老头，后面还有几个人往这边瞅。
“小同志你找谁？”
苏明月露出一个最最最和善的笑脸，反正一看就像好人的那种。
“大爷，我找一下金平顺同志。”
老头一愣，随即眼里多了一抹警惕：“你找我？你是谁家闺女呀？”
苏明月惊喜，说曹操曹操到，这么巧得吗？
“大爷，我是拐子沟大队老张头的孙女，你不记得我啦，小时候我爷爷经常带我去你家玩呢！”
说完赶紧朝他眨眨眼，用嘴型说了张大爷的名字。
金老头眼睛一闪，立马想起老友说过的事，瘦削的脸上露出点笑。
“哟，你是杜鹃吧？！这几年没见，一晃就长成大姑娘了。”
苏明月忙开心地点头：“对对，我就是杜鹃，大爷，我今天来县里办事，我爷特意让我来看看你呢！瞧，这是我爷给你带的酒呢！”
说着把手里的两瓶老白干提起来晃了晃。
“嘿，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就你爷那铁公鸡也舍得拔毛了！？走吧，闺女，跟大爷去家里坐会儿。”
苏明月松了口气，太难了，接头搞得跟地下党传送情报一样。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大爷接不上啊～
哎，没法子，谁让这年头人员流通简单，来个陌生人，左右邻居，同事之间就像雨后春笋一样，蹭蹭往外冒头。
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寻思，小心点准没错！
随即心里又开森了……
看来大爷是真有东西，好期待！！！
金老头进屋把事情安排了下，隔着院子苏明月都能听到他粗旷的笑声“亲戚来了，回去坐会”，这也算是过了明面。
跟着老头穿过一条马路，走过一条巷子，来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前。
院墙上用白色的颜料写满了“打倒封资修”“砸烂金某某的狗头”“打倒现行反革命”……还贴了各种大字报。
再看门都是用几块破木板拼成的，上面也贴满革命标语。
果然开了门，院里一片萧条。
屋檐被人捅了一个缺角，几块瓦片摇摇欲坠。两间屋子门窗上还残留着被砸坏的痕迹，就连墙角的基石都被撬出来了好几块。
唯一的一棵树被人生生拦腰砍去，这会生出一些细小的枝干，长了一串串嫩绿的叶子，也算给这破烂的小院增添了一丝生气。
这时屋头蹬蹬蹬地跑出两个小男孩，大的约莫六七岁，小的估计才三四岁，见了金老头都围过来喊爷爷。
看到边上有陌生人，大的孩子把小的孩子护在身后，一双怯生生又好奇的眼睛瞅了过来。
苏明月见两个孩子十分瘦，脸上是长期吃不饱饭的蜡黄，身上套着的衣服又宽又大，都耷拉到了膝盖上，上面打满了补丁，应该是用大人以前穿过的。
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
“小弟弟你们好呀，我是苏姐姐，来，姐姐请你们吃糖~”
两个小男孩嗖得一下就躲到了金老头身后，眼里蓄满了浓浓的害怕。
金老头一脸怜惜地摸着两个孙子的头：“大宝，小宝，别怕，这是张爷爷的亲戚，快拿着吃吧！”
两个孩子这才双手接了糖，很有礼貌地道谢：“谢谢苏姐姐！”
“大宝，小宝，你们俩在院里吃糖，爷爷跟苏姐姐去屋里说点事，要是外头有人来找你们，就喊上一声。”
两个孩子乖巧地点了头，然后就坐在院子里的开心地吃起了糖。
进了屋子，才发现里头更是如台风过境片甲不留，除了一张炕，一张崴腿的桌子，就剩三张小板凳。
连装衣服的柜子都没有，衣服全堆在炕头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盖着，比张老头家还要穷几分。
炕上还散落着几个白色的羊拐骨，看来是刚才两个孩子在炕上玩来着。
金大爷给她搬了一条小板凳，转身又去拎大茶壶。
“小苏，家里也没啥好招待的，这水是早上刚烧的，我给你倒一碗。”
苏明月连忙把人拦下：“大爷，我真不跟你客气，我这坐车来时有点不舒服，喝了一肚子水呢，你别忙活了。”
金大爷见她脸上没有半分嫌弃，心头满意，放下了水壶。
“成，那大爷就不跟你客气了。家里啊就这光景，让你看笑话了。”
苏明月四处张望，斟酌着问道：“大爷，你不是跟张大爷逃荒来的这边，按着说成分也是贫农，怎么会被……”
抄家两个字她始终没说出口，太残忍了！
“闺女，老张头跟我有过命的交情，他介绍的人我信得过，也就不瞒你了。你也看到了，这是被抄家了！”
说到这里，金大爷长长叹了口气，红了眼眶：“大宝他妈祖上是个落魄的地主家，去年被人给举报了，这家也给革委会抄没了。
哎，这不两人送去农场的路上遇到了山崩……人就这样没了，家也散了。”
苏明月一阵唏嘘，这个年代但凡跟黑五类沾边，大部分人的结局都不会太美满，幸运点的下放到农场苟延残喘地活着，有些就湮灭在历史滚滚的尘烟中了。
“大爷你别灰心，你还有两个孙子，这家就还在。你要相信领袖，总有一天太阳会拨开乌云的，那些坏人也会收到惩罚，咱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金大爷看向屋外乖巧的两个孩子，脸上满是坚毅：“我这把老骨头现在可不就为着他们俩挺着，等到他们长大了，我就是立马死了也对的起他们爹妈和祖宗了。”
“大爷你别这么说，你要保重身体，看着他们娶妻生子，对了，还得给他们带娃娃呢！”
金大爷笑了：“到那会我都老骨头一把了，哪带的动娃娃呀～”
话是这么说，心情明显好了些。
“闺女，你真要买那些老东西？现在那些东西不能吃不能穿，也不能拿出来用，要是被人发现了还得闹出麻烦来。”
苏明月大大方方地点头：“大爷不瞒你说，我就喜欢那些老东西，至于被人发现那不可能，我苏明月藏的东西除了土地公，保准没人能找到。”
金大爷见她这么笃定也就放心了：“成，老张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大爷相信你做事不马虎。
我手上确实有几件东西，你也看到了家里不安全，我给藏外头了，还得你跟我去取。”
随即金老头带她出了门，没走几步就在一个公共厕所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