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右手食指点出。
正中眉心。
那个脏兮兮的小脑袋在距离胸口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惯性还在。
小女孩的身子往前冲,脑袋被顶住,整个人像只被按住壳的小王八,四肢在半空中胡乱划拉。
“松手……我要吃……”
她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林羽那尘埃不染的道袍上。
林羽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指尖发力。
把这小东西推得更远了些。
“你属狗的?”
林羽看着那两排白森森的小乳牙。
这要是被咬上一口,估计连皮带肉都得少一块。
小女孩委屈极了。
她扑腾了两下,发现够不着,只好垂下四肢,任由林羽的手指顶着脑门。
“吃饭饭呀……”
她吸溜了一下口水,理直气壮。
“我以前看过的。”
“凡人像我这么大的小孩,都是钻进妈妈怀里这么吃的。”
“那样就能饱,就不痛了。”
林羽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这天道是不是脑子也跟着世界一起坏掉了?
把功德当奶吃?
还得钻怀里?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咚。
林羽屈起中指,在那光洁的脑门上敲了一记。
清脆。
响亮。
“哎呀!”
小女孩惨叫一声。
林羽顺势收回手。
没了支撑,小女孩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她双手抱住脑袋,缩成一团。
抬起头。
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的。
“痛……”
她控诉着林羽的暴行。
“打傻了就找不到路了……”
林羽没理会她的卖惨。
她蹲下身,视线与这小东西齐平。
“给我听好了。”
林羽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不是你妈,而且我没也奶。”
“第二,你也不是人,你是这方天地的意志,别学那些凡人小孩的坏毛病。”
“第三。”
林羽把第三根手指戳到小女孩鼻尖前。
“两三岁的孩子早就该断奶了。”
“想吃东西,得靠牙咬,得靠胃消化。”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
似懂非懂。
她这二十万年来,除了睡觉就是发呆,偶尔看看凡间,也是看个热闹,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断奶?”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低头,在地上踅摸了一圈。
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
举到嘴边。
“吃这个吗?”
她试探着问。
“还是吃土?”
说完就把石头塞进了嘴里,一口咬掉一半,还一边拒绝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道:“这……不好次……。”
啪。
林羽一巴掌拍掉她手里的石子。
心累。
这就是她要合作的对象?
这智商,真的能找到那个连地府都瞒过去的阵眼?
林羽叹了口气。
算了。
既然是交易,那就得按规矩来。
既然要给报酬,那就给个像样的。
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脑后那轮一直隐而不发的功德金轮微微震颤。
一丝金色的流光被剥离出来。
纯粹。
温暖。
那是救世积攒下来的大功德,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硬通货。
小女孩的眼睛直了。
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那是饿死鬼投胎的动静。
她想扑。
但看了看林羽那根还竖着的手指,又缩了回去。
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团金光在林羽掌心变幻。
林羽想了想。
既然是吃,那就得有个吃的样子。
前世记忆里,有什么东西是让人又爱又恨,咬一口能记一辈子的?
有了。
林羽嘴角勾起一抹恶趣味的弧度。
掌心金光压缩、凝实。
最后化作一个巴掌大小的圆饼。
上面印着繁复的花纹,中间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五仁。
虽然没有红绿丝,也没有冰糖肥肉。
但这可是纯功德打造的五仁月饼。
一口下去,能把鬼神都香迷糊。
“喏。”
林羽把月饼递过去。
金灿灿的月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那不是食物的香味。
那是补全法则、修复本源的味道。
对于此刻的天道来说,这就是命。
“这个给你。”
林羽晃了晃手里的月饼。
“吃了它,然后干活。”
“这就是你的工资,别再想些乱七八糟的吃法。”
“还有。”
林羽补充了一句。
“这叫月饼,记住了。”
话音未落。
一道残影闪过。
林羽只觉得手上一轻。
那个原本还要死不活的小女孩,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一把抢过月饼。
双手捧着,像捧着个稀世珍宝。
她根本没听清林羽说了什么。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吃!
啊呜。
小女孩张大嘴巴,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响起。
金色的光屑从她嘴角溢出,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散入四肢百骸。
原本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消退了不少。
那个一直扎在心口的“坏东西”带来的剧痛,也被这股暖流抚平了几分。
“唔!”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
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比土石子好吃多了!”
“还要!”
林羽看着她那副狼吞虎咽的德行。
摇了摇头。
这笔买卖,看来是做成了。
只是不知道这五仁馅的功德,会不会把这天道补得有点硌牙。
“吃完了就带路。”
林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别想赖账。”
小女孩三两口把剩下的月饼塞进嘴里。
噎得直翻白眼。
她用力锤了两下胸口,好不容易才咽下去。
打了个饱嗝。
一圈金色的光晕从她身上荡开。
金色的流光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去,原本惨白如纸的小脸瞬间泛起一层红晕,像是枯木逢春,透出一股子活气。
连那件松垮垮的肚兜都被撑起来几分。
“嗝——”
小女孩张嘴,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散在山顶的冷风里。
那是纯粹的愿力被消化后的味道。
她伸出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金粉,那双大得有些吓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羽的袖口。
那里还藏着好东西。
“还要。”
小女孩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觉得太少,赶紧把另外四根手指也竖了起来。
“再给一个……就一个。”
林羽没动。
她看着这个得寸进尺的小东西,右手食指弯曲,对着那光洁的脑门。
崩。
一声脆响。
“哎哟!”
小女孩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往后缩,刚才那点贪婪的小心思瞬间被打散。
“吃了就干活。”
林羽收回手,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拿了我的钱,就得办事,这是规矩。”
“可是……”
小女孩揉着脑门,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这人身上的味道太香了,比她这二十万年来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香。
要是能再骗一点……
“刚才那个太小了。”
她瘪着嘴,摆出一副随时要断气的虚弱模样,身子晃了晃,软趴趴地瘫在地上。
“力气只恢复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要是现在算,肯定算不准。”
小女孩偷瞄着林羽,声音带上了哭腔。
“万一指错路,把你带沟里去了怎么办?”
林羽挑眉。
还会威胁人了。
这天道虽然心智不全,但这趋利避害、顺杆爬的本能倒是无师自通。
林羽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小女孩。
原本平和的气息陡然一变。
妖帝中期的威压虽然没有释放出来,但那股子她小学时期班主任的死亡之眼,却实打实地锁定了面前的小东西。
没有杀意。
但比杀意更冷。
就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思考着从哪下刀比较顺手。
小女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让她瞬间清醒。
这人不好惹。
是真的会揍人。
“我……我算!我现在就算!”
小女孩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得笔直。
刚才的虚弱、委屈统统不见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把手给我。”
小女孩走到林羽面前,伸出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掌心向上。
林羽垂眸,看着那双瘦骨嶙峋的手。
伸出双手。
覆盖。
掌心相贴的瞬间。
林羽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出了躯壳。
没有眩晕。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
视线不再局限于这方寸山顶,而是瞬间拔高,冲破云层,覆盖了整个乾元界。
她“听”到了。
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地下岩浆在岩层中奔涌的咆哮,深海巨鲸喷出水柱的轰鸣。
她“看”到了。
每一株野草顶破泥土的挣扎,每一只蜉蝣朝生暮死的轮回,每一粒尘埃在阳光下的飞舞。
这一刻。
她不再是林羽。
她是天。
是地。
是这方世界的意志。
那种掌控一切、俯瞰众生的全知全能感,足以让任何生灵迷失其中。
但林羽守住了灵台那一丝清明。
借来的权柄,终究不是自己的。
“定。”
林羽在心中低喝。
她引导着这股庞大到恐怖的天地意志,灌注进身前那块千年灵龟甲中。
原本死寂的龟甲瞬间活了过来。
上面那些繁复的天然纹路开始游走、重组,散发出苍茫的青光。
林羽右手一翻。
三枚天问古钱扣在指尖。
“去。”
手腕轻抖。
叮叮叮。
三枚铜钱落在龟甲上。
这一次,没有乱跳,没有震颤。
它们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稳稳地定格在龟甲中央。
黑雾散去。
原本混沌不清的天机,在这股天地意志的冲刷下,露出了一角真容。
三枚铜钱呈品字形排列。
中间那枚方孔内,隐隐浮现出一根血色的指针。
不动。
死死指着西南方。
那个方向,黑气冲天,妖云蔽日。
即便隔着万里之遥,林羽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贪婪。
万妖之国。
腹地。
林羽盯着那个方位。
卦象很清楚。
那个窃取天道本源、隔绝阴阳两界的阵眼,就藏在那片妖气最浓郁的地方。
而且。
卦象显示,那阵眼是活的。
它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在抽取这方天地的骨髓。
“找到了。”
林羽松开手。
那种与天地共鸣的奇妙感觉瞬间潮水般退去。
风声回归耳畔。
脚下依旧是坚硬冰冷的岩石。
小女孩身子一软,差点栽倒。
这次是真的虚了。
刚才那一下连接,耗费了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底子。
“就在那里……”
小女孩指着西南方,声音有些发飘。
“那个大个子……就在那里睡觉……”
林羽收起龟甲和铜钱。
既然确了位置,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暴力拆迁这种事,她最擅长。
林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
正准备招来祥云,直接杀过去。
衣角一沉。
被人拽住了。
林羽低头。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正死死抓着她的道袍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