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午后。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
郭得刚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陈毅斐坐在黄花梨圈椅上,手里捏著一把折扇。
他捏得很小心。
指肚轻轻摩挲著温润如玉的扇骨,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痴迷。
“老郭,你这可有点不地道了啊。”
陈毅斐把扇子“刷”地一下展开,又猛地收拢。
开合之间,利落干脆,带着一股清脆的响动。
“你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换来这么个宝贝,还非得说是一个毛头小子做的。”
他斜了郭得刚一眼。
“我收藏的那把前朝竹雕大师‘青皮’刘的收山之作,论精巧,都得给你这把扇子提鞋。”
郭得刚端著个紫砂壶,滋溜喝了一口茶,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嘿,我说老陈,你这人就是犟。”
“我至于拿这事儿跟你开涮吗?”
“这玩意儿,真就是那叫章凡的小子做的。”
陈毅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把扇子凑到眼前,几乎是拿鼻尖去蹭那扇骨上的微雕。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说。
“这手艺,这雕工,没有四五十年的浸淫,连门都摸不著。”
“你说的那个叫章凡的,多大?”
“二十出头?”
“他娘胎里就开始学这个了?”
郭得刚乐了,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
“我就知道你得是这个反应。”
“我跟你说,那小子,你没见着。”
“那气度,那派头,啧啧。”
郭得刚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
“往那儿一站,不说话,就跟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神仙似的。”
“他跟你说他会算命我都信。求书帮 哽新醉快”
“这种人,能是普通人吗?”
“他做出来的东西,能按常理来推断吗?”
郭得刚这番话,纯粹是“玄学佐证”,一点道理不讲。
可陈毅斐听了,却陷入了沉默。
他不再纠结于雕工,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扇面。
那是一种极特殊的纸。
米白色的底,细腻,坚韧,在光下隐隐有流光。
“这纸”
陈毅斐伸出手指,用指甲背轻轻弹了一下扇面。
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富有韧性。
“鸡林纸。”
“绝对是高丽进贡的鸡林纸。”
陈毅斐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只在我爷爷的遗物里见过一小块残片。”
“这玩意儿的制作工艺,当年号称七十多道工序,复杂得要死。”
“后来慢慢失传,到了现在,能有个三四十道工序就顶天了,一个个还都当宝贝。”
他死死盯着扇面,像是要看出花来。
“这把扇子上的鸡林纸,这质地,这韧性工序最少在六十五道以上!”
“这简直是把失传的工艺给复原了!”
郭得刚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那小子说,不多不少,七十二道。”
“一道都没少。”
陈毅斐猛地抬头,瞳孔都放大了。
“七十二道?”
他喃喃自语。
“他他真的做到了?”
这个认知,让陈毅斐这位当代国画大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亿点点冲击。
这已经不是牛掰了。
这是开挂。
是神仙下凡。
他正恍惚著,忽然,一股极淡雅、极醇厚的墨香,钻进了他的鼻孔。
陈毅斐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把扇子举到鼻子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墨香初闻不显,细品之下,却层层叠叠,后劲十足。
“不对”
“这墨不对劲!”
陈毅斐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他指著扇面上那几行飘逸的瘦金体小字。
“老郭,你刚才说,这扇子是那小子近期做的?”
“对啊,就上个月吧。”
郭得刚回忆了一下。
“我亲眼看他写的字。”
陈毅斐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一个月”
“才一个月,这墨迹,怎么能凝练到这种程度?”
“你看这色泽,黑中透亮,边缘没有丝毫晕染,墨色像是长在了纸里一样!”
“这根本不是新墨能有的效果!”
说著,他又把扇子凑近了闻。
“这香味除了墨香,还有一股麝香和梅片的味道。”
“我的天!”
陈毅斐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方于鲁!”
“这是失传了的方于鲁墨!”
陈毅斐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抓着郭得刚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明代制墨大家,方于鲁!”
“他的墨,千金难求,是所有书画之人的梦中情墨!”
“细腻得能照出人影,黑得发亮,而且香气能历经百年不散!”
“传说他的墨里加了十几味珍奇药材,配方早就失传了!”
“这这怎么可能还会有?”
郭得刚被他晃得眼晕,努力回想当时在章凡院子里的情景。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
“他当时用的那块墨,确实挺奇怪的。”
“不是现在这种四四方方的墨条。”
“是个嗯是个圆饼子,上面好像还雕著龙,黑不溜秋的,看着就很有年头。”
陈毅斐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圆饼子?上面有龙?”
“没错!”
“就是‘御制龙香剂’!”
“是方于鲁进贡给皇帝的顶级贡墨!”
确认了这个事实,陈毅斐再也站不住了。
他一把拉住郭得刚的手,眼神里全是火。
“走!”
“现在就走!”
郭得刚一脸懵。
“走?去哪儿啊?”
“这都快吃晚饭了。”
“去见我爸!”
陈毅斐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事儿,必须立刻让我爸知道!”
一听这话,郭得刚的脸瞬间就垮了。
“别介啊,老陈!”
“去去见陈伯伯?”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清癯孤高的老人形象。
陈康庚。
陈毅斐的父亲。
那不是人,那是个活着的传奇。
近现代丹青第一人。
当年敌寇铁蹄踏破山河,重金请他作画,想粉饰太平。
老先生二话不说,当着所有人的面,自折右手小臂。
铮铮铁骨,震惊画坛。
从此,陈康庚这三个字,就不再仅仅是一个画家的名字。
它代表了一种气节。
一种精神。
郭得刚虽说在相声界也是个角儿,但在陈康庚这种泰山北斗面前,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小学生。
“我我这心里有点突突。”
郭得刚讪讪地说。
“陈伯伯那气场,我有点扛不住。”
“少废话!”
陈毅斐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拽着他就往外走。
“这事儿比天大!”
“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回头我爸问起来,我就说你藏着掖着不告诉他!”
“得得得!”
郭得刚一听这话,立马投降。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你这是拿老爷子拿捏我啊,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学坏了。”
黑色的红旗轿车驶出市区,一路向着京城西郊开去。
路越来越偏。
周围的建筑也越来越少。
最后,车子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院门口。
青砖灰瓦,一扇小小的木门,门上连个门环都没有。
郭得刚知道,这地方以前可是禁区。
别说停车了,就是普通人靠近一百米,都会有警卫出来盘问。
后来是陈康庚老爷子自己嫌烦。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怕声怕响,把那些保护他的人员全都给撤了。
只留下一个续弦的二娘照顾起居。
陈毅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神情肃穆。
他走到木门前,没有去推,而是用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不轻不重。
很有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
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她看到陈毅斐,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毅斐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