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
二娘看清郭得刚的脸,眼睛都亮了。
“这不是这不是电视上说相声的郭老师吗?”
“真人可比电视里精神多了!”
郭得刚连忙躬身,脸上挤出招牌的笑容。
“阿姨您好,您客气了,我就是跟着毅斐过来蹭饭的。”
“快进来快进来!”二娘热情地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他们进去。
“什么蹭饭不蹭饭的,来家里就是好事儿!”
郭得刚跟着陈毅斐走进院子,又穿过一个小小的堂屋,这才进了正房。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香和旧书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郭得刚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这屋里,简直就是个纸的海洋。
地上、桌上、椅子上,到处都堆著一摞一摞的线装古籍。
墙角斜斜地靠着几十个画轴,有的还露著锦缎的边儿。
一张巨大的画案占据了房间的大半,上面铺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山水,
笔墨纸砚散乱地放著,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规矩。
一个清瘦的老人,正静静地坐在窗前的一把花梨木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褂,头发全白了,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就那么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枯寂的气息。
郭得刚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就是陈康庚。
一个活在传说里的人。
陈毅斐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子,用一种近乎于虔诚的语气轻声说。
“爸,我回来了。”
老人眼皮都没动一下,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陈毅斐也不在意,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把折扇,双手捧著,递到老人面前。
“爸,您瞧瞧这个。”
陈康庚的目光总算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那把折扇上。
他的手指干枯得如同老树的枝杈,轻轻搭在扇骨上摩挲著。
“这手艺,现在不多见了。
他的评价很专业。
“谁做的?”
陈毅斐摇摇头:“一个年轻人,我不认识。”
陈康庚“哦”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陈毅斐急了,连忙说:
“爸,您打开看看扇面!”
老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用两根手指捏住扇边,缓缓将折扇展开。
“哗啦。”
扇面如一卷微缩的山河,在他眼前铺开。
郭得刚清楚地看到,老人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猛地爆起一团精光!
那光,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这”
陈康庚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哆嗦起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一个九十岁的老人!
他举著那把扇子,跌跌撞撞地冲到屋子中央阳光最好的地方。
他把扇面凑到鼻子下面,闭上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那神情,如同一个瘾君子闻到了世间最极致的芬芳。
满足。
陶醉。
接着,他又猛地睁开眼,把扇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一寸一寸地看。
从画上的山,到水,到每一笔皴擦,每一个苔点。
看着看着,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两行老泪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淌了下来。
他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爸!爸!您怎么了!”
陈毅斐吓坏了,赶紧上前扶住他。
郭得刚也懵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老爷子刺激得有点大啊。
“毅斐”
陈康庚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你跟我说实话这字这字是不是你临摹的?”
“不是啊爸!”陈毅斐急忙解释,“这就是原作!”
陈康庚不信,他死死盯着陈毅斐的眼睛。
“那这墨这墨是怎么回事!”
陈毅斐叹了口气,扶著老爷子重新坐下,扭头对郭得刚说:
“老郭,你别见怪,我爸他他有十几年没正经画过画了。ez暁税惘 最辛彰结庚欣哙”
郭得刚愣住了。
“十几年?为什么?”
“找不到他看得上眼的纸,也找不到能让他提得起兴致的墨。”
陈毅斐的语气里满是苦涩。
“他说他画了一辈子,技法已经到了头,再往上,就是心境了。”
“可这心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尤其是这笔墨纸砚,缺一样,都感觉不对。”
“他说他画不动了,郁郁寡欢了几年,我们谁劝都没用。”
郭得刚懂了。
对于一个将绘画视为生命的艺术家来说,这无异于最残酷的刑罚。
不是不能画,而是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种无力感,足以把人逼疯。
陈康庚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的全部心神,都还沉浸在那把扇子里。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扇面上的墨迹,喃喃自语。
“是它就是它”
“我找了一辈子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毅斐。
“做扇子的人是谁?”
“这墨!这墨在哪儿还能找到?!”
他的嗓音嘶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陈毅斐不敢怠慢,赶紧回答:
“做扇子的人叫章凡,是个年轻人。这墨老郭说,他那儿还有半块!”
“半块?!”
陈康庚的眼睛瞪得滚圆。
“够了!够了!半块就够了!”
他挣扎着又要站起来。
“扶我起来!”
“备车!”
“我现在就去!我亲自去拜访这位章先生!”
“我求他!我求他把这半块墨让给我!”
这话一出,陈毅斐和郭得刚都吓了一跳。
“爸!您疯了!”
陈毅斐一把按住他。
“您都九十了!这大老远的,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是啊陈伯伯!”
郭得刚也赶紧上前劝。
“您可千万别冲动,您要是路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俩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你们懂个屁!”
陈康庚急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
“你们不知道这块墨对我意味着什么!”
“这是我的命!”
“我等了一辈子,就为了画一幅真正满意的画!现在东西就在眼前,你们让我干等著?”
“我等不及了!”
他看着陈毅斐,眼神里带着哀求。
“毅斐,算爸求你了,带我去。”
“我给他跪下都行!”
郭得刚心里咯噔一下。
让一个国画界的泰山北斗,一个活着的传奇,去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下跪?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得炸了锅。
“老爷子!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郭得刚冷汗都下来了。
“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跟老陈身上!”
他拍著胸脯保证。
“我们俩现在就去!就算是绑,也把那半块墨给您绑回来!”
陈康庚喘著粗气,死死盯着他们俩。
“此话当真?”
“当真!”陈毅斐斩钉截铁地说。
“爸,您在家等著,我们保证给您办妥!”
陈康庚这才慢慢坐了回去,但情绪依旧激动。
他指著满屋子的画卷古籍。
“你们告诉那个叫章凡的年轻人。”
“只要他肯把墨让给我,这屋里所有的东西,他随便挑!”
“我陈康庚一辈子的心血,换他半块墨!”
郭得刚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这块“御制龙香剂”的价值。
那根本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我想起来了!京城博物院的书画典藏馆里,就藏着一块方于鲁的贡墨,也是龙形的圆饼子!”
“那可是咱们国家的特级文物!国宝啊!”
“章凡手上那块,竟然是同款!”
这下,他再也不敢耽搁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章凡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
章凡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闲。
郭得刚的语气急得快要飞起来。
“出大事了!”
“你那半块墨,现在在哪儿?”
章凡顿了顿:
“在我桌上啊,怎么了?”
“千万别动!谁来都别给!听见没有!”
郭得刚几乎是在吼。
“我跟你说,陈康庚老爷子,你知道吧?国画界的祖师爷!活着的传奇!”
“他看见你的扇子了!”
“为了你那块墨,现在跟我们急眼了,说要亲自来找你,九十岁的人了,还要给你跪下!”
电话那头的章凡沉默了。
郭得刚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说了一遍。
“你给句痛快话,这墨,能不能匀出来?老爷子说了,满屋子的画,任你挑!”
过了好几秒,章凡才开口。
“画就不用了。”
“老先生的心意,我明白。”
“你们明天过来吧。”
郭得刚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
“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接你!”
“行。”
章凡答应得很干脆。
挂了电话,郭得刚冲陈毅斐比了个“ok”的手势。
“搞定!”
陈毅斐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对陈康庚说:
“爸,您听见了,章凡同意了,我们明天就去取。”
陈康庚紧绷的身体这才彻底松弛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好好啊”
陈毅斐不敢再多待,拉着郭得刚就往外走。
“快走快走!”
“再待下去,我怕我爸又改主意非要跟着去!”
两人匆匆跟二娘告了个别,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
坐回车里,郭得刚还感觉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我的妈呀,今天这经历,可比我说一场相声刺激多了。”
陈毅斐发动了汽车,看着前方漆黑的道路,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们都清楚。
这半块方于鲁的墨,不仅仅是一块墨。
它是一个传奇画家毕生心愿的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