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一天,王医生带来了一份通知书。
“小林,你的入学手续办好了。”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北京军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插班生。明天报到。”
林念薇愣住了,接过信封的手有些抖。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还有一张学员证。照片是她前些天在医院拍的,穿着护士服,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很亮。
“军医学院?”沈清晏放下手里的书,有些意外。
“是赵老安排的。”王医生说,“他说地方医学院太复杂,不安全。军医学院管理严格,背景审查也严,那些想报复的人伸不进手。”
林念薇看着通知书上的字:“可是我没当过兵,能进军医学院吗?”
“特殊情况,特殊安排。”王医生说,“赵老打了报告,上面特批的。而且你不是现役学员,是委培生,学制三年,毕业后回地方工作。”
沈清晏点点头:“这样也好。军医学院的师资和条件都不错,学风也正。你在那里能学到真东西。”
“可我基础差”林念薇有些忐忑。她虽然做过多年赤脚医生,但都是实践经验,理论基础薄弱。
“所以才要去学。”沈清晏鼓励道,“你有实践经验,这是优势。现在需要的是把实践经验系统化、理论化。”
王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临走前说:“明天早上八点,有车来接你。带些换洗衣服就行,被褥和生活用品学校会发。”
王医生走后,林念薇还拿着通知书发呆。沈清晏走到她身边,轻声说:“紧张?”
“嗯。”林念薇老实承认,“我从来没上过正规学校,福利院只教到小学,后来都是自学。我怕跟不上”
“怕很正常。”沈清晏说,“但你要相信自己。你连‘曙光计划’都能揭露,连北京都能闯过来,学医这点困难算什么?”
林念薇抬起头,看着沈清晏温和而坚定的眼神,心里的忐忑慢慢平复下来。
“您说得对。”她说,“我去学,学好了回来帮您建卫生院。”
那天晚上,林念薇几乎没睡。她整理行李,把几件衣服叠了又叠,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背包的最里层。
第二天一早,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医院门口。开车的是个年轻的战士,见到林念薇,敬了个礼:“林念薇同志,我是奉命来接您的。”
林念薇背着简单的行李上了车。车子驶出医院,穿过清晨的北京城,向西北方向开去。
北京军医学院位于西郊,占地很大,校园里绿树成荫,几栋灰色的教学楼整齐排列。车子停在一栋办公楼前,一个四十多岁、穿军装的女干部已经等在那里。
“林念薇同志吧?我是学员队的李教导员。”女干部很干练,“跟我来办手续。”
手续办得很快。领了军装、被褥、洗漱用品,分配了宿舍——一个四人间,但暂时只住她一个人。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李教导员一边带她去宿舍一边说,“所以安排你单独住。课程方面,你先跟着大三的班级上,哪里不懂随时问。每周三下午是辅导时间,有老师专门答疑。”
宿舍很简洁,四张上下铺,但只有下铺铺了被褥。窗户很大,外面能看到操场,一群学员正在出早操,口号声嘹亮。
“今天你先安顿一下,熟悉环境。明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操,七点半早饭,八点正式上课。”李教导员交代完就走了。
林念薇把行李放好,换上军装——没有军衔,是学员的制式服装,草绿色的上衣,蓝色的裤子,戴军帽。她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照了照,几乎认不出自己。
下午,她去了教室。教室很大,能坐五十多人。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刚领到的教材——《内科学基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看得她眼花缭乱。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学员,看了她一眼,低声问:“新来的?”
“嗯。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
“哪个部队的?”
“我我不是部队的,是委培生。”
男学员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多问,只是说:“第一节是生理学,孙教授很严,你小心点。”
上课铃响了。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教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教鞭。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林念薇身上停留了一瞬,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讲心血管系统的生理功能”
教授语速很快,板书也很快。林念薇拼命记笔记,但很多名词她听都没听过:心肌细胞、动作电位、窦房结、房室传导
一堂课下来,她只记了半页纸,还大多是看不懂的缩写和符号。
下课后,她坐在座位上,看着满黑板的板书,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不懂?”那个戴眼镜的男学员走过来,“孙教授讲课是快,我们都跟不上。我这儿有笔记,借你看看?”
“谢谢”林念薇接过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还画了示意图。
!“我叫陈卫东,大三一班。”男学员伸出手。
“林念薇。”
“你是哪个单位委培的?以前学医的吗?”
林念薇犹豫了一下:“以前在乡下做过赤脚医生。”
陈卫东的眼睛亮了:“赤脚医生?那你有实践经验啊!太好了,我们正缺这样的人。理论学再多,没见过病人都是空的。”
他热情地介绍起来:“咱们学校有个‘周末义诊’的传统,每周六去附近的农村给老乡看病。你有经验,一定能帮上忙!”
林念薇心里一动。义诊,这是她熟悉的领域。
“我能参加吗?”
“当然能!这周六就有一场,去西山那边的村子。早上七点出发,下午四点回来。你要是想去,我帮你报名。”
“好,我去。”
接下来的几天,林念薇像是回到了刚当赤脚医生的时候——拼命学,拼命记,不懂就问。她早上五点就起床,去教室自习;晚上熄灯后,还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
陈卫东和另外几个同学很热心,轮流帮她补课。他们发现,这个新来的女学员虽然理论基础差,但对疾病的认识很直观,特别是常见病和多发病,她能说出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细节。
“这个病人如果发烧三天不退,舌头上有红点,可能是猩红热早期。”一次病理学课上,林念薇举手发言。
讲课的教授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在乡下遇到过,用青霉素效果很好。但要注意过敏反应,必须先做皮试。”
教授点点头:“实践经验很重要。同学们,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理论联系实际。”
林念薇渐渐适应了学校的生活。每天规律得近乎刻板:起床、出操、上课、自习、熄灯。但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种生活——简单,纯粹,目标明确。
周六早上,义诊的队伍出发了。两辆卡车,二十多个学员,带着简单的医疗器械和药品,驶向西山脚下的村庄。
村子很穷,大多是土坯房。听说军医学院的医生来了,村民们早早就在村口等着。林念薇被分到内科组,和陈卫东一组。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咳嗽、气短,已经两个月了。陈卫东听了听肺音:“可能是慢性支气管炎。”
林念薇仔细看了看老太太的指甲和嘴唇,又问了几个问题,低声说:“可能是肺心病。你看她嘴唇发绀,手指末端粗大,这是长期缺氧的表现。”
陈卫东重新检查,果然如此。他有些惭愧:“我太依赖听诊器了,忽略了视诊。”
“在乡下看病,很多时候没有设备,只能靠眼睛和手。”林念薇说。
一天下来,他们看了五十多个病人。林念薇处理了两个农药中毒、一个急性阑尾炎(建议立即送医院)、还有好几个常见病。她的诊断快速准确,用药简单有效,让同组的学员们刮目相看。
回程的车上,陈卫东感慨:“林念薇,你虽然理论基础不如我们,但临床思维比我们强多了。我们要向你学习。”
“互相学习。”林念薇说,“我有实践经验,你们有理论知识,结合起来才能更好地为病人服务。”
车子在黄昏时分回到学校。林念薇下了车,看到沈清晏站在校门口等她。
他穿着便装,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身影有些单薄,但站得很直。
“沈大夫!”林念薇跑过去,“您怎么来了?”
“赵老带我复查,顺路来看看你。”沈清晏微笑着说,“听说你今天去义诊了?”
“嗯,去了西山那边的一个村子。”林念薇把一天的情况简单说了。
沈清晏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很好。医学就是要扎根实际,不能脱离群众。”他看着林念薇穿着军装的样子,“还适应吗?”
“开始有点难,现在好多了。”林念薇说,“同学们都很帮我。”
“那就好。”沈清晏从包里拿出几本书,“这是我以前用过的教材,上面有我做的笔记。可能对你有点用。”
林念薇接过书,翻开一看,每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清晰。
“谢谢您”
“好好学。”沈清晏拍拍她的肩,“我在医院等你放假回来。赵老说,我的身体再有一个月就能出院了。”
“到时候我陪您回清河县。”
“好。”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响起了晚饭的号声,学员们陆续走向食堂。
沈清晏看了看表:“我该回去了。你保重身体,别学得太累。”
“您也是。”
看着沈清晏坐上吉普车离开,林念薇抱着那几本书,站在校门口,久久没有动。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操场上学员们打球的声音,年轻,活力,充满希望。
她转身走向食堂,步伐坚定。
前路还长,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但至少,她已经在路上了。
至少,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