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学院的教学楼是栋四层的苏式建筑,青砖灰瓦,窗户很大。林念薇的教室在三楼最东头,每天早上八点,她准时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书本,等待上课。
生理学、解剖学、药理学、病理学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对林念薇来说,每一门都是全新的挑战。她像是回到了识字初期,每个名词都要查,每个概念都要反复琢磨。
周三下午的辅导时间,她成了最常去的学生。
辅导老师姓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退休后被返聘回来。第一次见到林念薇,他推了推老花镜:“你就是那个委培生?”
“是,吴教授。”林念薇有些紧张。
吴教授翻了翻她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红笔批改的痕迹。“基础确实差,”他说,“但态度很认真。坐吧,今天从哪开始?”
“生理学,心肌细胞的电生理特性。”
吴教授点点头,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画起来:“你看,心肌细胞和其他细胞不同,它有自律性”
两小时辅导结束,林念薇的笔记本又多了十页。临走时,吴教授叫住她:“林念薇,你以前在哪儿工作?”
“在乡下,做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吴教授若有所思,“我年轻时也在乡下待过。那时候条件差,但老百姓最需要医生。你好好学,把实践经验和理论结合,将来能救很多人。”
“我会的,教授。”
周五的解剖学实验课,是林念薇最紧张的时候。第一次进解剖实验室,福尔马林的气味让她想起清河县医院精神科后门的那股药味,胃里一阵翻涌。
“怎么了?不舒服?”陈卫东注意到她的脸色。
“没事。”林念薇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和手套。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
实验台上摆着人体标本,皮肤被剥离,肌肉和血管清晰可见。教授讲解着肌肉的起止点和功能,学员们围成一圈,边听边记。
“林念薇,你来说说,这块是什么肌肉?”教授突然点名。
林念薇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是胸大肌?”
“对,但要说全称。起自锁骨内侧半、胸骨和上六肋软骨,止于肱骨大结节嵴。作用是使肩关节内收、旋内和前屈。”教授看着她,“你在实践中遇到过这块肌肉的损伤吗?”
“遇到过。有一次有个老乡抬重物扭伤了肩膀,就是这块肌肉拉伤。我用针灸配合按摩,一周后好转。”
教授点点头:“很好。理论联系实际,这才是学医的正确方法。”
下课后,陈卫东追上林念薇:“你行啊,连教授都夸你。”
“我只是说了实话。”林念薇收拾着书包,“对了,这周六还去义诊吗?”
“去,这次去北边的村子。听说那边有几个疑难病例,正好可以实践一下。”
周六的义诊比上次规模大,还来了两个附属医院的医生带队。林念薇被分到外科组,负责处理外伤和简单手术。
一个中年农民被抬进来,右腿血肉模糊,是被农具割伤的。
带队医生检查后说:“伤口很深,可能伤到肌腱和神经,得送医院。”
“村里到县城要两个小时,他失血太多了。”林念薇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我先止血,清创,缝合,至少能保住腿。至于肌腱和神经,等送到医院再处理。”
“你能做?”医生怀疑地看着她。
“我在乡下处理过更严重的伤。”林念薇已经打开急救包,“需要人帮忙。”
陈卫东和另外两个学员自愿当助手。白马书院 耕新最全林念薇的动作很快:止血带、清创、缝合,一针一线都很稳。二十分钟后,伤口处理完毕,血止住了。
“送医院进一步治疗。”林念薇交代家属,“路上注意抬高患肢,不要碰水。”
带队医生看完整个过程,对林念薇刮目相看:“你的缝合技术很专业。”
“练出来的。”林念薇说,“在乡下,什么伤都得自己处理。”
一天下来,林念薇处理了七个外伤、三个脓肿切开引流,还帮一个孕妇做了产前检查。回程时,她累得在车上睡着了。
陈卫东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敬佩。这个女学员看起来瘦弱,但意志力惊人,医术也扎实得不像话。
车子经过解放军总医院分院时,林念薇醒了。
“沈大夫今天出院。”她突然说。
“沈大夫?是你常说的那位老师?”
“嗯。”林念薇看着窗外,“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赵老安排他出院休养。”
“那你”
“我请假了,今晚去看他。”
傍晚,林念薇来到沈清晏的病房。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沈清晏穿着便装,坐在窗边看书。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色。
“沈大夫。”林念薇轻轻敲门。
沈清晏抬起头,笑了:“来了?坐。”
林念薇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他:“气色好多了。”
“嗯,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沈清晏合上书,“赵老给我安排了个地方,在城里,方便复查。”
“那您什么时候回清河县?”
“等‘曙光计划’的案子彻底结案。”沈清晏的表情严肃起来,“赵老说,案子已经移交到更高层面了,牵扯的人比想象中多。陈建国虽然死了,但他的同伙还在活动,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林念薇心里一紧:“那您”
“我暂时安全,赵老派了人保护。”沈清晏看着她,“倒是你,在学校要小心。虽然军医学院相对安全,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明白。”
沈清晏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林念薇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针柄上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当年他在朝鲜战场用的。”沈清晏说,“现在我把它传给你。希望你用它救更多的人。”
林念薇握着那套银针,感觉很沉。这不只是一套工具,更是一种传承。
“我会的。”她郑重地说。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医院的院子里,几个康复期的病人在散步。他们走得慢,但很稳。
“念薇,”沈清晏轻声说,“你知道医学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林念薇想了想:“是技术?是知识?”
“是仁心。”沈清晏转过身,“技术可以学,知识可以积累,但仁心是根本。没有仁心,再高的技术也只是工具,甚至可能成为害人的工具。”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到扉页:“我在这里写‘医者仁心,不忘初心’,就是这个意思。无论走多远,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忘了最初为什么学医。”
林念薇点点头,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第二天,沈清晏出院了。赵老派车来接他,林念薇送到医院门口。
“好好学。”沈清晏最后说,“我会定期给你写信。”
“嗯。您保重身体。”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街道尽头。林念薇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车影,才转身回学校。
接下来的日子,她更加努力地学习。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周末义诊。她把沈清晏给的那套银针带在身边,每次义诊都用它给病人针灸,效果很好。
五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阶段性考试。林念薇很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正规考试。
考试在阶梯教室进行,一百多人同时考。试卷发下来,林念薇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名词解释、选择题、问答题她一笔一划地写,遇到不会的也不空着,尽量根据实践经验推理。
考完试,陈卫东凑过来:“怎么样?”
“不知道。”林念薇实话实说,“尽力了。”
一周后,成绩公布。林念薇挤在公告栏前,找到自己的名字:林念薇,总分78分,排名第31。
她愣了好一会儿。三十一名,在五十多人的班级里,是中等偏上。
“可以啊!”陈卫东拍拍她的肩,“你才学了不到两个月,就考到中上了!我们可学了两年多!”
林念薇看着成绩单,心里五味杂陈。有高兴,有欣慰,也有压力。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
那天晚上,她给沈清晏写了封信,告诉他自己考试的成绩。
一周后,回信来了。沈清晏的字迹很工整:
“念薇,得知你考试取得好成绩,我很欣慰。但你要记住,分数只是衡量学习的一种方式,不是全部。医学的真谛在于实践,在于为病人解除痛苦。继续保持,戒骄戒躁。”
信的末尾,他附了一首诗: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林念薇把信小心地收好,夹在《赤脚医生手册》里。
窗外,月色很好。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吹进教室。
她摊开书本,继续学习。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