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白马书院 首发
北京城裹在灰白的严寒里,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军医学院的教室里却暖意融融,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林念薇坐在教室后排,正在复习《内科学》的循环系统章节。期末考在一周后,这是临床实习前的最后一次理论考试,也是决定下学期专科方向的关键。
“林念薇。”李教导员在教室门口叫她。
林念薇抬起头,看到李教导员身边站着一个人——吴教授。她立刻收拾书本走出去。
“吴教授,李教导员。”
“小林,有个事跟你商量。”吴教授表情严肃,“今年冬至,学校组织医疗队去京郊的荣军院义诊。原本带队的是方教授,但他突然生病了。你能不能顶上去?”
林念薇愣了一下:“我?可是我只是学员”
“我们知道。”李教导员接话,“但这次义诊主要处理常见病和慢性病,你在社区站有经验。而且赵老推荐了你,说你能胜任。”
赵老。林念薇明白了,这又是赵老的安排。
“荣军院都是老革命、老战士,平均年龄七十岁以上,慢性病多,需要细心和耐心。”吴教授看着她,“你有没有信心?”
林念薇深吸一口气:“有。”
“好,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带五个学员,你是队长。药品和器械学校准备,你负责协调和诊疗。”吴教授拍拍她的肩,“这是锻炼,也是责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一辆面包车停在军医学院门口,林念薇和五个学员把药品、器械搬上车。同行的还有一位护士,姓王,四十多岁,经验丰富。
“王护士,请多指教。”林念薇说。
“别客气,我们一起把事办好。”王护士很和气。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郊区公路。一个小时后,荣军院出现在眼前——那是一片老式的红砖楼,院子里有几棵老松树,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苍劲。
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旧军装,没戴军衔,但腰板挺直:“欢迎同志们!老伙计们听说你们来,早早就等着了。”
义诊设在礼堂里。长桌拼成诊台,分内科、外科、眼科、口腔科几个区域。林念薇负责内科,王护士帮她。
八点半,老人们陆续来了。大多是七八十岁,有的拄拐杖,有的坐轮椅,但都穿着整洁,胸前的军功章擦得锃亮。
第一个病人是位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耳背,说话要大声。
“大爷,您哪里不舒服?”林念薇提高声音。
“腿疼!膝盖疼!”老爷子指着右膝,“年轻时打仗冻的,老了就犯!”
林念薇检查:膝关节肿胀,压痛明显,活动受限。
“可能是骨关节炎,加上老寒腿。”她对王护士说,“先做热敷,再贴膏药。开点止痛药。”
“不要止痛药!”老爷子摆手,“那玩意伤胃!给我针灸!我听说针灸好!”
林念薇笑了:“好,给您针灸。”
她拿出沈清晏给的那套银针,消毒,取穴:犊鼻、膝眼、阳陵泉、足三里。进针时手法很轻,老爷子几乎没感觉。
“哎,不疼!”老爷子很惊讶,“小同志,手法不错!”
“您放松,留针二十分钟。”林念薇调整针的位置。
第二个病人是位老太太,主诉“心慌、气短”。
“大妈,您血压很高,平时吃药吗?”
“吃,但有时候忘。”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老了,记性差。”
林念薇详细询问了用药情况,发现她用的降压药剂量不足,还不规律。
“这样不行。”她耐心解释,“高血压要按时按量吃药,不能吃吃停停。我给您调整一下剂量,再开点利尿剂。一周后要复查。”
“好,好,我听医生的。”老太太连连点头。
一上午,林念薇看了三十多个病人。大多是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慢性支气管炎这些老年常见病。她不仅开药,还详细交代注意事项:怎么监测血压血糖,怎么合理饮食,怎么适当锻炼。
中午,荣军院准备了简单的午饭:白菜炖豆腐、土豆丝、馒头。林念薇和学员们刚坐下,院长端着一盘饺子过来。
“今天冬至,按规矩得吃饺子。”院长说,“老伙计们听说你们来义诊,特意包了点,不多,就是个意思。”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但很香。林念薇吃着,心里暖暖的。
下午,病人更多了。有个老爷子情况比较特殊:九十多岁,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身上有六七处伤疤。主诉是“胸口痛”,但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正常。
林念薇仔细检查,发现疼痛位置不固定,有时在胸口,有时在背部,和活动、呼吸关系不大。
“大爷,您这疼,是不是有时候像针扎,有时候像火烧?”她问。
“对!对!就是那样!”老爷子很惊讶,“小同志,你怎么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能是带状疱疹后神经痛。”林念薇解释,“您年轻时长过水痘吧?病毒潜伏在神经里,老了免疫力下降,就引起神经痛。”
“那怎么办?”
“我给您开点营养神经的药,再加点止痛药。但这个病容易反复,要注意休息,别受凉。”
老爷子握着她的手:“小同志,你比大医院的医生还仔细。他们光让我做检查,查不出来就说没事。”
林念薇心里有些发酸。这些老革命,年轻时为了国家出生入死,老了却被病痛折磨。医学能做的有限,但至少可以减轻痛苦,给予关怀。
傍晚,义诊结束。看了八十多个病人,药品用掉了一大半。院长送他们到门口,握着林念薇的手不放:“谢谢你们!老伙计们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我们应该做的。”林念薇说,“以后我们定期来。”
回程的车上,学员们都很累,但精神很好。
“林队长,你今天真厉害。”一个学员说,“那些老爷爷老奶奶,你都哄得高高兴兴的。”
“不是哄,是真心对他们好。”林念薇说,“他们能感觉到。”
王护士也点头:“小林确实不错。看病仔细,解释耐心,还能针灸。现在的年轻医生,很少有这样的。”
林念薇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有很多要学。”
车子驶入市区时,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车流如织。冬至的夜晚,很多人家都在吃饺子,团圆的灯火从窗户透出来,温暖而安宁。
林念薇想起清河县,想起沈清晏。往年冬至,沈清晏会煮一锅饺子,叫上她和几个没回家的同事一起吃。他总说:冬至大如年,再忙也要吃点热的。
今年,他在哪里?吃什么?
回到学校,传达室有她的信。是沈清晏寄来的,很厚。
她回到宿舍,打开信。
“念薇,见信好。冬至安康。
清河县今日亦寒,晨起见霜。卫生院筹备进展顺利,县里已批地,赵老协调到部分资金。图纸正在设计,拟设门诊、病房、药房、检验室、健康教育室,还有一个小型手术室。
近日在整理医疗设备清单,颇费思量。基层卫生院,设备不必最先进,但须实用、耐用、易维护。你有何建议,可来信告之。
另:闻你带队去荣军院义诊,甚好。老革命们为国立功,晚年理应得到最好的医疗照护。你做得对。
冬至夜,独自包了些饺子,韭菜鸡蛋馅,是你喜欢的。若你在,当可共食。
盼你学成归来,共建卫生院。那时,冬至夜,我们包饺子给病人吃,如何?
保重身体,专心学业。 清晏”
信里还夹着一张草图,是卫生院的初步设计。虽然简单,但很用心:门诊朝南,病房通风,院子里留了块地,标着“草药园”。
林念薇看着那张图,眼眶发热。
沈清晏真的在行动,在为那个共同的梦想努力。
她把信和图小心收好,放在枕头下。
窗外,冬至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居民楼里,家家户户的灯光温暖。
医学的路还很长,但目标越来越清晰。
建一个真正的卫生院,治病,防病,带教。
为老百姓服务。
为老革命服务。
为所有需要的人服务。
这就是她的路。
一步一步,往前走。
冬至夜最长,但过了今晚,白天就会一天天长起来。
就像希望,就像梦想。
终将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