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北京城里已经有了年味儿，街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春联的摊子摆出来了，空气里偶尔能闻到炖肉的香味。
军医学院放寒假了，大部分学员都回家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林念薇却更忙了——白天在德仁堂跟孙老学中医，晚上回学校复习功课，周末还要去社区卫生站帮忙。
小年这天下午，她在德仁堂整理药材。孙老去朋友家吃饭了，让她看店。店里很安静，只有药碾子碾药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门突然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个老太太进来，满脸焦急：“大夫！快看看我妈！”
林念薇放下药碾子，快步走过去。老太太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捂着胸口。
“坐下，慢慢说。”她扶着老太太坐下。
“我妈刚才还好好的，突然说心口疼，喘不上气”男人语无伦次。
“可能是急性左心衰。”她迅速判断，“得马上送医院！”
“可今天是周末，医院远”男人慌了。
林念薇看了看老太太的状况，不能等。她当机立断：“我先处理，你叫救护车。”
她让老太太半卧，解开衣领，保持呼吸道通畅。然后拿出银针，取内关、神门、膻中、足三里等穴位，针刺以宁心安神、理气宽胸。
针刺后，老太太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情况依然危重。
“有硝酸甘油吗？”林念薇问。
“没没有。”
林念薇迅速抓药：丹参、三七、降香、枳壳，急煎。药还没煎好，救护车到了。
“病人什么情况？”急救医生问。
急救医生检查后点点头：“处理得当。送医院！”
看着救护车远去，林念薇松了口气。她回到店里，把煎好的药倒掉，清洗药罐。手有些抖——刚才太紧张了。
一个小时后，男人的电话打到店里：“大夫，谢谢你！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我妈现在稳定了，在医院观察。”
“那就好。”林念薇放下电话，靠在椅子上。
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很喜庆。小年夜，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却有人在与死神搏斗。
这就是医学，没有节假日，没有日夜，随时准备着。
晚上七点，孙老回来了，听说了下午的事。
“处理得不错。”孙老说，“中医在急症中也能发挥作用。针刺可以缓解症状，为送医争取时间。”
“可是中药没来得及用上”
“急症先保命，这是原则。”孙老说，“你能冷静处理，很难得。”
他拿出一个红包：“小年夜的压岁钱，拿着。”
林念薇连忙推辞：“孙老，我不能要”
“拿着。”孙老塞进她手里，“这是规矩。你在我这儿帮忙，就是我的学生。”
林念薇只好收下。红包很薄，但很温暖。
“今晚就在这儿吃饭吧。”孙老说，“我买了饺子。”
两人在诊室里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热气腾腾。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小年夜，有人家在祭灶。
“小林，过年不回家？”孙老问。
“不回。”林念薇说，“我家没有家。”
孙老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说：“那就跟我过。除夕夜，咱俩也包饺子。”
“好。”
吃完饭，林念薇收拾碗筷。孙老在灯下看书，是一本泛黄的《金匮要略》。灯光昏黄，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很安详。
林念薇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学医，看病，救人，有一个像孙老这样的老师，有一个像德仁堂这样的地方。
但她知道，这不可能。她还要回清河县，还要和沈清晏一起建卫生院，还要走更远的路。
收拾完，她拿出《伤寒论》，在灯下看。今天看到“太阳病”篇，讲的是外感病的诊治。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她轻声念着。
孙老抬起头：“这段理解吗？”
“有点懂，又不太懂。”
“过来，我跟你讲讲。”孙老招手。
林念薇坐过去。孙老拿起笔，在纸上画图：“太阳经走体表，所以外邪侵袭，首先犯太阳。脉浮是因为邪在表，正气抗邪；头项强痛是因为太阳经循行头项；恶寒是因为卫阳被遏”
他讲得很细，从理论到临床，从古方到今用。林念薇认真听着，记着笔记。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清河县，沈清晏在教她认草药，讲医理。
医学就是这样，一代传一代，生生不息。
九点多，林念薇准备回学校。孙老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艾条和生姜，晚上泡脚用。天冷，注意保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谢孙老。”
走出胡同，街上已经很安静了。小年夜的北京，大多数人家都在团圆。林念薇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觉得孤单。
有医学为伴，有病人为伴，有像孙老、沈清晏这样的老师为伴。
这就够了。
回到学校，传达室有她的信。是沈清晏寄来的，还有一个小包裹。
她回到宿舍，先拆信。
“念薇，小年安康。
清河县今日祭灶，街上有卖糖瓜的，想起你爱吃，买了一些，随信寄去。
卫生院筹备进展：图纸已定，春节后动工。赵老协调到一批二手医疗设备，虽旧但能用。药品采购清单已拟好，待你审核。
近日在县医院帮忙，流感又起，病人多，医生少。想起你在北京一线，挂念。
小年夜，煮了饺子，独食无味。想起去年此时，你煮的面，虽简单，但温暖。
盼早日团聚。
保重。 清晏”
林念薇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包糖瓜，还有一张卫生院的图纸——比上次那张详细多了，每个房间的尺寸、用途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把糖瓜放进嘴里，很甜，粘牙。这是北方的传统，祭灶用的，寓意让灶王爷多说好话。
沈清晏还记得她爱吃。
她把图纸摊在桌上，仔细看。门诊部、药房、检验室、治疗室、病房、办公室、健康教育室、草药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就是他们的梦想，一点点变成现实。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列药品清单。基层卫生院该备什么药？常用药、急救药、慢性病药她结合在社区卫生站和德仁堂的经验，一条条写下来。
写完后，已经是深夜了。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远处有烟花升起，绽放在夜空中，绚烂而短暂。
医学的路还很长，但每走一步，就离梦想近一步。
小年夜，她在异乡，但心是满的。
有回忆，有期待，有责任。
这就够了。
她收好信和图纸，关灯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还要继续学，继续做，继续往前走。
为了那些需要她的人。
为了那些等待她的人。
也为了，不辜负这岁月，不辜负这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