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林念薇回到了北京。
军医学院的校园里,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学员们穿着夏季军装,在操场上训练,口号声嘹亮。一切都那么熟悉,又有些陌生。
“林念薇!”陈卫东在宿舍楼下看到她,兴奋地跑过来,“你回来了!怎么样,基层实习苦不苦?”
“苦,但值得。”林念薇把行李放下,“你呢?张家口怎么样?”
“别提了,比我想象的还落后。”陈卫东摇头,“不过确实锻炼人。我做了三个阑尾炎手术,两个剖腹产,还处理了一个农药中毒的。”
“农药中毒?怎么处理的?”
“有机磷中毒,用阿托品和解磷定。但药不够,差点没救回来。”陈卫东心有余悸,“最后还是转院了。基层真的太难了。”
两人边走边聊,回到宿舍楼。林念薇的宿舍还是原来那间,同屋的张晓梅已经回来了,正在整理东西。
“林念薇!”张晓梅看到她,扑过来拥抱,“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你了!”
“我也想你。”林念薇笑着拍拍她的背。
“快说说,基层有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好玩的,全是病人。”林念薇简单说了说实习的情况。
张晓梅听得直咋舌:“太苦了,我可受不了。我还是想留在大城市。”
人各有志,林念薇理解。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基层,但基层需要愿意去的人。
第二天,学校召开实习总结会。大礼堂里坐满了返校的学员,三个月的基层实习,每个人都晒黑了,但眼神更坚定了。
院长讲话:“同学们,欢迎回来。这三个月的基层实习,你们看到了真实的中国医疗,体会到了基层医生的艰辛。我希望这段经历,能成为你们医学生涯中最宝贵的财富。”
接着,各实习点的代表上台发言。林念薇被选为保定地区县医院的代表。
她走上台,看着台下几百双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这三个月,在县医院的内科实习。”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力,“我看到了很多:看到了设备陈旧短缺,看到了药品供应不足,看到了医护人员匮乏,看到了病人因为没钱放弃治疗,看到了本可救治的生命因为条件限制而逝去。”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但我也看到了很多:看到了王主任在县医院坚守二十年,从不抱怨;看到了孙老自己掏钱为病人垫付手术费;看到了市医院的医生带着设备下乡支援;看到了病人在痛苦中依然保持希望。”
她顿了顿:“医学是什么?在基层,医学不是高深的理论,不是先进的设备,而是在有限条件下,用有限资源,为病人争取最大的生存机会。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这三个月,我做了七个急诊手术,处理了上百个急症病人,也眼睁睁看着一些病人因为各种原因离世。每一次成功,都让我坚定;每一次失败,都让我思考。”
“我想起我的老师沈清晏大夫说过:医者如烛,虽不能照亮所有黑暗,但总能温暖一方。基层医疗,就是这样一支支蜡烛,虽然微弱,但照亮了千千万万农民的健康之路。”
“而我们,未来将加入这支队伍。也许我们改变不了所有,但至少,我们能照亮一方,温暖一方。这就够了。”
她鞠了一躬,走下台。礼堂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陈卫东在台下向她竖起大拇指。
会后,李教导员找到林念薇:“小林,你的发言很好。院长想见你,现在。”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很简朴。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军人,头发花白,腰板挺直。
“坐。”院长指了指椅子,“你的发言,我听了。很有感触。”
“谢谢院长。”
“你在县医院的实习总结报告,王主任寄了一份给我。”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写得很好,问题找得准,建议也切实。特别是关于建立三级医疗网络和合作医疗试点的想法,很有见地。”
林念薇有些意外。她没想到王主任会把报告寄给院长。
“我准备把这份报告递交给卫生部。”院长说,“基层医疗改革,需要你们年轻人的声音。”
“我只是写了些真实情况……”
“真实就是力量。”院长看着她,“小林,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回基层,和沈清晏大夫一起建卫生院。”
“好。”院长点头,“军医学院会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林念薇心里很温暖。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王主任,有院长,有沈清晏,有孙老,有赵老……很多人,在不同的位置,做着同一件事——改变基层医疗。
接下来的一周,是紧张的复习和考试。虽然刚实习回来,但林念薇没有放松。她白天上课,晚上整理实习笔记,把在县医院学到的经验、遇到的病例、思考的问题,都系统化地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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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将来都是卫生院的宝贵财富。
周五晚上,她去了德仁堂。孙老正在给病人看病,看到她,点点头:“回来了?先坐,我看完这个病人。”
林念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孙老诊病。还是那样仔细,望闻问切,一丝不苟。
病人走后,孙老走过来:“怎么样,基层三个月?”
“收获很大。”林念薇把实习情况简单说了。
孙老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好,好。纸上得来终觉浅,基层实践才是真功夫。”他顿了顿,“沈清晏来信了,说卫生院地基已经打好,开始砌墙了。”
“真的?”林念薇眼睛一亮。
“嗯,他让你有空回去看看。”孙老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他的信,还有几张照片。”
林念薇接过。信很短,主要是说工程进展。照片有三张:第一张是工地的全景,已经能看出雏形;第二张是工人们在砌墙;第三张是沈清晏站在工地前,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笑容很灿烂。
她看着照片上的沈清晏,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背景是那个正在建设的卫生院,虽然还很简陋,但已经有了形状。
“真快……”她喃喃道。
“是啊,真快。”孙老说,“等你毕业回去,可能就建好了。”
林念薇算算时间,她还有一年毕业。一年后,卫生院应该能投入使用了。那时候,她就能真正参与到基层医疗中去,真正为老百姓服务。
“对了,我有个东西给你。”孙老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木箱,“打开看看。”
林念薇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小纸包,每个纸包上都写着药名。
“这是常用的中药饮片样品。”孙老说,“你拿回去认认,了解药性、功效、用法。将来卫生院开中药房,用得着。”
“谢谢孙老。”林念薇感激地说。
“别谢我,这是你应该学的。”孙老摆摆手,“中医是国粹,基层更需要。你要中西医都通,才能更好地为病人服务。”
从德仁堂出来,天色已晚。林念薇提着那箱中药样品,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街灯初上,北京城的夜晚繁华而宁静。
她想起县医院那些病人,想起王主任的嘱托,想起沈清晏的笑容,想起那个在建的卫生院。
医学的路,从清河县开始,到北京,又回到清河县。
像一个圆,但又不是简单的重复。
她学到了知识,增长了技能,开阔了眼界,更坚定了信念。
现在,她回来了。
带着收获,带着责任,带着希望。
回到学校,她给沈清晏写了回信,说了实习的收获,说了院长的支持,说了孙老的赠药。
“沈大夫,卫生院进展顺利,我很高兴。一年后我毕业,那时卫生院应该已经建好。我会回去,和您一起,让它真正运转起来,为清河县的老百姓服务。
这三个月,我看到了基层医疗的艰难,也看到了基层医生的坚守。我更加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建卫生院,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因为生命值得。
因为百姓需要。
因为,这是医者的责任。
我会继续努力,学好本领,等待归期。
念薇”
信寄出去了。夜深了,林念薇坐在桌前,翻开孙老给的《基层临床经验集》,一页页看起来。
灯光下,她的侧影很专注。
前路还长,但方向清晰。
她在路上。
一步步,走向那个叫“医生”的未来。
一步步,走向那个叫“卫生院”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