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华北平原的春天进入尾声,天气开始燥热起来。县医院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朵成串垂下来,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但病房里的人们,无心欣赏这春末的景致。
林念薇的实习进入最后一个月。她像上了发条,每天六点起床,查房、门诊、手术、写病历,常常忙到晚上十点。县医院的医生护士都认识她了——那个从北京来的实习医生,话不多,但做事麻利,对病人耐心。
“林医生,2床的病人说胸口闷。”护士小跑着过来。
林念薇放下手里的病历,快步走向病房。2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冠心病,住院一周了。她检查了病人,听诊心肺,又看了看监护仪。
“心衰加重了。”她对护士说,“给呋塞米20g静推,硝酸甘油泵入调快速度。”
处理完这个病人,她又去看了昨天手术的那个阑尾炎病人。病人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大夫,谢谢你。”病人握着她的手,“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没了。”
“好好恢复,注意饮食。”林念薇嘱咐。
“那个……手术费……”病人面露难色。
“王主任帮你申请了困难补助,应该能减免一部分。”林念薇说,“剩下的,等你好了慢慢还,不急。”
病人眼圈红了:“谢谢,谢谢……”
回到办公室,林念薇继续写病历。王主任走进来,递给她一份文件:“小林,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基层医疗现状调研报告》的草稿,王主任写的。
“我准备递交给县卫生局。”王主任说,“你在基层实习了三个月,提提意见。”
林念薇翻开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县医院的现状:设备陈旧短缺、药品供应不足、医护人员匮乏、病人经济困难、转诊渠道不畅……数据翔实,问题尖锐。
她在“医护人员匮乏”一节旁边批注:“建议建立与医学院校的合作机制,定向培养基层医生”;在“病人经济困难”一节批注:“建议探索农村合作医疗试点,减轻农民医疗负担”;在“转诊渠道不畅”一节批注:“建议建立县、乡、村三级医疗网络,完善双向转诊制度”。
王主任看着她批注的内容,点点头:“你想得很深入。这些建议,我会加进去。”
“王主任,这份报告能起作用吗?”林念薇问。
“不知道,但总要有人发声。”王主任说,“基层医疗的问题,上面不是不知道,但改变需要时间,需要政策,也需要我们这些一线医生的呼吁。”
林念薇想起沈清晏正在建的卫生院,想起孙老说的“众人拾柴”。是啊,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很多人,在很多时候,做很多努力。
五月中旬,医院来了个危重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性,农药中毒,被家人送来时已经昏迷。
“什么农药?”林念薇一边检查一边问。
“不知道,瓶子上写的是外文。”家属递过一个空瓶子。
林念薇看了看,是英文,但她不认识。她闻了闻病人的呼吸,有股大蒜味。
“可能是有机磷农药中毒。”她迅速判断,“准备阿托品、解磷定!”
但县医院没有解磷定,阿托品库存也不多。
“去药库看看,有多少拿多少。”林念薇对护士说,“同时联系市医院,请求支援药品。”
阿托品用上了,但效果不明显。病人出现呼吸衰竭,需要气管插管。林念薇做过气管插管,但在这种情况下,风险很大。
“我来。”王主任接过喉镜,“你帮我。”
两人配合,插管成功,接上简易呼吸器。但病人情况还在恶化,出现心律失常。
“必须转院。”王主任说,“去市医院,有血液净化设备,可能还有救。”
但救护车去市里要两小时,病人可能撑不到。
“能不能请市医院派医生带设备过来?”林念薇问。
“我试试。”王主任去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市医院的急救车到了,带来了解磷定和血液净化设备。市医院的医生迅速接手,给病人做血液灌流。
林念薇在旁边协助,看着那些先进的设备,心里百感交集。同样的病,在市医院可能就能救回来,在县医院可能就救不回来。这就是差距,这就是现实。
三个小时后,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了,转往市医院继续治疗。
送走病人,林念薇和王主任坐在医生办公室,累得说不出话。
“如果咱们有这些设备……”林念薇说。
“如果有,很多病人都能救。”王主任苦笑,“但一台血液净化设备几十万,咱们医院一年的经费才多少?”
这就是基层医疗的无奈。医生有技术,有知识,但没设备,没药,眼睁睁看着本可救治的病人离去。
“所以,你将来要建的卫生院,一定要考虑这些。”王主任看着林念薇,“设备不需要最先进,但一定要实用,要能用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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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住了。”林念薇点头。
五月底,实习接近尾声。林念薇开始整理实习心得,写总结报告。她把这三个月看到的、听到的、做到的,都记录下来: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急症处理、手术操作、医患沟通、资源限制下的决策……
她写得很多,很细。这不是为了交差,是为了将来——为了那个卫生院,为了那些病人。
最后一个夜班,是个平静的夜晚。没有急诊,没有抢救,只有病房里偶尔的咳嗽声和监护仪的滴滴声。
林念薇坐在医生办公室,整理病历。窗外,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王主任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小林,明天就要走了?”她问。
“嗯,明天下午回北京。”
“这个给你。”王主任把纸袋递过来。
林念薇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封面上写着《基层临床经验集》。
“这是我二十年的笔记。”王主任说,“没什么高深的理论,都是实战经验:怎么在没有设备的情况下诊断,怎么在缺药的情况下治疗,怎么和农民病人沟通……你拿去看看,也许有用。”
林念薇接过,很重。这不是一本书,是一个基层医生二十年的心血。
“王主任,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有人看,有用,才贵重。”王主任拍拍她的肩,“你是个好苗子,将来一定能成好医生。记住,不管在哪里,不管条件多差,都要对得起这身白大褂。”
“我会记住的。”
第二天上午,林念薇最后一次查房。病人们知道她要走了,都跟她道别。
“林医生,谢谢你。”
“大夫,保重身体。”
“以后还来我们这儿吗?”
林念薇一一回应。走到那个肝硬化的孩子床边时,孩子拉住她的手:“大夫,我肚子不胀了,能吃饭了。”
“真棒。”林念薇摸摸她的头,“要继续吃药,听奶奶的话。”
“嗯。大夫,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林念薇说,“等你病好了,我去看你上学。”
孩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中午,医院食堂加了个菜,算是给林念薇送行。王主任、几个医生护士都来了,简单的饭菜,但情谊很重。
“小林,回去好好学,将来改变基层医疗,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一个老医生说。
“我会努力的。”
吃完饭,林念薇回宿舍收拾行李。三个月,东西不多,但很沉——沉的是那些笔记,那些经验,那些嘱托。
下午,大巴车来了。林念薇提着行李上车,王主任和几个护士在车下挥手。
“常练习!”
“保重!”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县医院。林念薇从车窗回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三个月,她在这里哭过,笑过,累过,但从未后悔过。
因为她看到了真实的中国农村医疗。
因为她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医生。
因为她更坚定了要走的路。
车子在国道上飞驰,窗外是广袤的华北平原。麦子黄了,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农民在田间忙碌,准备收割。
又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而她,也收获了——知识、经验、感悟、责任。
回到北京,她还要继续学习。
但这一次,她知道为什么而学。
为了那些在县医院里等待救治的病人。
为了那个在建的卫生院。
为了那个共同的梦想。
前路还长,但她不孤单。
有老师,有同行者,有责任。
这就够了。
车子驶向北京。
驶向新的起点。
驶向,那个叫“医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