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热得像个蒸笼。
军医学院附属医院的急诊科,冷气开得很足,但依然压不住忙碌带来的燥热。走廊里加床又加床,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林念薇轮转到急诊科的第二周,遇上了今夏第一波中暑高峰。
“林医生,留观区又来了三个中暑的!”护士喊道。
林念薇快步走过去。三个建筑工人躺在简易床上,面色潮红,大汗淋漓,其中一个已经意识模糊。
“体温多少?”
“这个41度,那两个39度多。”护士递过体温计。
林念薇迅速检查:意识模糊的那个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脉搏细速,血压偏低——热射病,危重。
“快,物理降温!冰袋敷颈部、腋下、腹股沟!准备冰盐水静脉输注!”她一边下医嘱一边解开病人的衣扣,“抽血查电解质、肝肾功能、凝血功能!”
另外两个工人情况稍好,但也很危险。林念薇给他们补充电解质溶液,安排到通风处休息。
“这么热的天,怎么还在户外作业?”她问工友。
“工期紧,老板不让停。”工友也热得满脸通红,“从早上六点干到中午,就这样了。”
林念薇心里一沉。这是可以预防的疾病,但因为种种原因,每年夏天都有大量中暑病人,甚至死亡病例。
处理完这三个,又来了一拨——五个中学生,军训时晕倒了。
“医生,孩子们突然晕倒,还抽筋!”老师很慌张。
林念薇检查:都是热痉挛,由于大量出汗导致电解质紊乱。她给孩子们补充盐水,纠正电解质。
“军训时间要调整,避开中午高温时段。”她对老师说,“要多喝水,水里加点盐。”
“好,好,我记住了。”老师连连点头。
忙完这一波,已经是下午三点。林念薇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午饭。她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带的馒头,已经硬了,就着凉水啃了几口。
“林医生,外面来了个特殊的病人。”护士小跑过来,“是个外国留学生,高热,说胡话。”
林念薇放下馒头,快步走向诊室。一个二十多岁的白人青年躺在诊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用英语说着胡话。
陪同的中国同学很着急:“他突然发烧,说明话,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
林念薇检查:体温40度,颈部僵硬,布氏征阳性。
“可能是脑膜炎。”她迅速判断,“需要腰穿确诊。”
但病人是外国人,语言不通,病情危重,处理起来更复杂。林念薇用简单的英语安抚病人,同时联系神经科和感染科会诊。
腰穿结果很快回来:脑脊液浑浊,白细胞计数显着升高——化脓性脑膜炎。
“用万古霉素和头孢曲松。”感染科医生下医嘱,“隔离治疗,通知学校和外事部门。”
林念薇协助处理完这个病人,已经是傍晚了。急诊科依然忙碌:中暑的、肠胃炎的、外伤的、心脑血管病急性发作的……夏季是急诊的高峰期。
晚上八点,来了个更危重的病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被120送来时已经昏迷。家属说,老太太有高血压、糖尿病史,今天中午说头晕,躺下休息,晚上发现叫不醒了。
林念薇检查:一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血压极高。
“可能是脑出血,脑疝形成。”她迅速判断,“需要马上ct,准备手术。”
但ct室排队,手术室也在用。林念薇一边降颅压维持生命体征,一边联系神经外科。
“林医生,病人呼吸停了!”护士惊呼。
林念薇立刻进行气管插管,接呼吸机。监护仪上心率还在,但血压不稳。
“推去ct室,我联系手术室清台!”她果断决定。
在ct室门口排队时,她继续给病人做心肺复苏。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病人身上。
ct结果出来:大量脑出血,破入脑室,中线移位明显。
“必须马上手术。”神经外科医生赶到,“但手术风险极大,可能下不来台。”
“不手术必死,手术还有一线希望。”林念薇说。
“家属同意吗?”
林念薇看向家属——是病人的儿子,四十多岁,已经慌了神。
“大夫,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救救我妈……”
“签字吧。”林念薇把手术同意书递过去。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林念薇在手术室外等着,虽然这个病人已经移交给了神经外科,但她放不下心。
凌晨一点,手术室门开了。神经外科医生走出来,表情疲惫:“出血止住了,但能不能醒,不好说。”
“谢谢您。”林念薇说。
病人被送进icu。林念薇回到急诊科,瘫坐在椅子上。这一天的忙碌,让她筋疲力尽。
但急诊科的工作还没结束。凌晨两点,又来了个服毒自杀的年轻人。
“和女朋友吵架,喝了农药。”送他来的朋友说。
林念薇检查:有机磷农药中毒,已经出现呼吸衰竭。她迅速插管,用阿托品和解磷定。
“联系血液净化中心,准备血液灌流。”她对护士说。
但血液净化中心晚上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忙不过来。
“我去帮忙。”林念薇说。
她和血液净化中心的医生一起,给病人做血液灌流。机器嗡嗡地响着,血液从病人体内引出,经过灌流器,再输回去。
凌晨四点,病人情况稳定了。林念薇坐在血液净化中心的地上,背靠着墙,累得几乎睁不开眼。
“林医生,去休息会儿吧。”护士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林念薇接过,小口喝着。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急诊科的战斗,永不停歇。
早晨七点,交班时间。林念薇把夜班的情况一一交代:那个脑出血的老太太在icu,那个服毒自杀的年轻人在血液净化中心,那个外国留学生在感染科隔离病房,还有十几个中暑、肠胃炎、外伤的病人在留观区……
交完班,她脱下白大褂。衣服已经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走出医院,清晨的空气还算凉爽。街上有早起的行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林念薇买了份豆浆油条,坐在路边吃。手有些抖,拿不住筷子。
累,但心里很踏实。
这一天,她救了好几个人。
那个脑出血的老太太,可能醒不过来,但至少还活着。
那个服毒自杀的年轻人,可能还会想不开,但至少这次救回来了。
那些中暑的工人和学生,可能明天还会在高温下工作训练,但至少这次处理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医学就是这样,治标不治本的事情很多,但总要去做。
因为只要去做,就有可能改变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吃完早饭,她慢慢走回学校。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又是一个炎热的日子。
急诊科里,新的医生已经接班,新的病人陆续到来。
生命的轮回,疾病的循环,永不停歇。
而医生,就是那个在循环中,尽力拉住每一个可能滑落的人。
虽然不一定每次都能拉住。
但总要伸手。
总要尽力。
这就是医者的使命。
林念薇回到宿舍,洗了个澡,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急诊科,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看着病人痛苦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抢救……
但这一次,在梦里,她很平静。
因为她知道,她在做对的事。
因为她知道,她尽了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