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京，热浪稍退，但暑气未消。军医学院的学员们进入了暑假前的最后冲刺——选科。
这是军医学院的传统：大四上学期，学员要根据前三年的成绩和实习表现，选择未来的专科方向。选择决定未来一年的专科实习，也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毕业分配的方向。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看着张贴出来的可选科室名单：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急诊科、麻醉科、影像科、检验科……还有今年新增的“基层全科医学”。
“基层全科医学？这是什么？”有学员问。
“听说是试点，培养基层全科医生，毕业后要去乡镇卫生院工作。”有人回答。
“那谁选啊，条件那么差。”
“就是，好不容易考上军医学院，谁愿意去基层。”
林念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新选项。基层全科医学，这正是她需要的。但她没说话，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仔细看。
“你想选这个？”陈卫东走过来。
“嗯。”林念薇点头，“你呢？”
“我想去外科。”陈卫东说，“在张家口实习时，做了几台手术，感觉挺好。而且外科收入高，将来发展好。”
林念薇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没有对错。
“可是基层全科……太苦了。”陈卫东看着她，“你成绩这么好，去哪个科都行，何必……”
“我答应了沈大夫，要回清河县建卫生院。”林念薇轻声说，“基层全科医学，能学到最需要的东西。”
“那倒也是。”陈卫东叹气，“不过你真舍得？军医学院毕业，留在大医院多好，收入高，地位高，发展前景好。”
“那些很好，但不是我要的。”林念薇说。
报名截止前一天，林念薇交了申请表。申请表上要写选择理由，她写了很长：
“我曾在清河县医院实习三个月，亲眼目睹基层医疗的艰难与重要。设备陈旧、药品短缺、人才匮乏，但病人需要，百姓需要。我愿投身基层，学习全科医学知识，为将来服务乡镇卫生院做准备。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承诺。”
交表时，教务处的老师看了看她：“林念薇，你成绩排名第八，去哪个热门科室都行，真要去基层全科？”
“真要去。”
“不后悔？”
“不后悔。”
老师点点头，收下了申请表。
一周后，面试通知贴在公告栏。基层全科医学方向，只有七个人报名，要选五个。林念薇的名字在列。
面试在行政楼的小会议室进行。面试官有三位：院长、教务处长，还有一个林念薇不认识的老教授。
“林念薇同学，”院长先开口，“你的成绩很好，实习表现也很突出。为什么选择基层全科医学？”
林念薇平静地回答：“因为基层需要。我在县医院实习时，看到很多病人因为基层医疗条件差，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如果基层有合格的全科医生，很多悲剧可以避免。”
“基层条件艰苦，收入低，发展受限，你想过这些吗？”教务处长问。
“想过。”林念薇说，“但医学对我而言，不是谋生的手段，是使命和责任。基层再苦，总要有人去。我愿意成为那个人。”
那位老教授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院长和教务处长问完了，他才开口：“你认识沈清晏？”
林念薇一愣：“认识，他是我老师。”
“我是他的老师。”老教授微笑，“他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有志于基层医疗。很好，医学需要理想主义者。”
面试结束后，老教授叫住林念薇：“你等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老教授说：“我姓秦，是军医学院的老教授，已经退休了，但还带研究生。沈清晏当年是我的学生，最好的学生之一。”
“秦教授好。”林念薇恭敬地说。
“基层全科医学试点，是我推动的。”秦教授说，“我觉得，军医不能只盯着大医院，更要服务基层，服务官兵，服务百姓。但响应的人不多，你是少数几个之一。”
他顿了顿：“如果你入选，我会亲自带你们这个小组。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们。”
“谢谢秦教授。”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秦教授拍拍她的肩，“回去吧，等通知。”
三天后，结果公布。基层全科医学方向，录取了五个人，林念薇在列。陈卫东被外科录取，张晓梅选了妇产科。
“恭喜！”陈卫东拍拍林念薇的肩，“以后你就是基层全科医生了！”
“你也是外科医生了。”林念薇笑。
“那不一样。”陈卫东摇头，“你是真的去基层，我是留在大城市。以后见面就难了。”
“总有见面的机会。”
晚上，林念薇给沈清晏写信，说了选科的事。
“沈大夫，今日确定了专科方向：基层全科医学。这是我们学校的新试点，我是第一批学员之一。带教的是秦教授，他说是您的老师。
秦教授说，要把我们培养成真正的基层全科医生，不仅会看病，还要会预防、会宣教、会管理。这正是卫生院需要的。
一年后毕业，我将带着这些知识回到清河县，和您一起，让卫生院真正运转起来。
近日，卫生院建设进展如何？甚念。
念薇”
信寄出去后，她开始准备新学期的学习。基层全科医学的课程表已经发下来，和别的专科很不一样：除了内、外、妇、儿等临床课程，还有预防医学、公共卫生、健康管理、社区卫生服务、中医药学等。
“这么多课，怎么学得完啊。”同组的一个学员抱怨。
“慢慢学，总学得完。”林念薇说。
她想起在县医院时，王主任什么病都要看，什么都要会。基层医生就是这样，必须成为多面手。
开学前一天，秦教授召集五个学员开会。
“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基层全科医学试点班的第一批学员。”秦教授很严肃，“我会对你们要求很严，因为基层医疗责任重大，不容有失。”
他发给大家一份书单，很厚：“这些书，一年内要读完。不仅要读，要理解，要会用。”
学员们看着书单，倒吸一口冷气。
“觉得难？”秦教授扫视众人，“如果觉得难，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
“好，既然没人退出，那就从明天开始。”秦教授说，“记住，你们选择的，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这条路很苦，很难，但很重要。中国的基层医疗，未来就看你们这样的医生了。”
散会后，林念薇抱着那摞书回宿舍。很沉，但她的心很坚定。
这就是她要走的路。
虽然少有人走，虽然艰难。
但总要有人走。
而她，愿意成为那个人。
为了那些在基层等待救治的病人。
为了那个在建的卫生院。
为了那个共同的梦想。
夜深了，她坐在桌前，翻开第一本书——《全科医学概论》。
灯光下，她的侧影很专注。
窗外，八月的北京，依然炎热。
但她的心，很平静。
因为方向已定。
因为目标清晰。
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走下去。
直到，到达那个叫“基层医生”的彼岸。
直到，实现那个叫“卫生院”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