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霜降。
北京城一夜入冬。清晨起来，路边结了薄薄的白霜，呵气成雾。军医学院的学员们换上了冬装，深蓝色的棉袄在校园里穿梭，像移动的深色斑点。
基层全科医学试点班这周的重点是外科基础。秦教授说，全科医生不一定要做复杂手术，但必须掌握基本的外科技能：清创缝合、脓肿切开引流、简单肿块切除，还有最重要的——急腹症的识别和处理。
“在基层，一个阑尾炎可能因为误诊、延误，变成腹膜炎，甚至死人。”秦教授在示教室说，“所以你们要会识别急腹症，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转诊，什么时候可以自己处理。”
示教台上摆着人体模型，腹腔打开，内脏清晰可见。秦教授指着阑尾的位置：“麦氏点，这里压痛，反跳痛，肌紧张，加上发热、白细胞升高，基本可以诊断阑尾炎。”
他又指向胆囊位置：“右上腹压痛，墨菲征阳性，可能是胆囊炎。左下腹压痛，可能是憩室炎。女性下腹痛，要排除妇科急症……”
讲完理论，是操作练习。每人发了一个缝合包，要在硅胶模型上练习缝合。
林念薇拿起持针器，穿线，打结。动作很熟练——在县医院三个月，她做了七个急诊手术，缝合过各种伤口。
“不错。”秦教授走过来看，“在哪儿练的？”
“在县医院实习时。”林念薇说。
“实践出真知。”秦教授点头，“但模型和真人不一样。下周我带你们去社区医院，看真实手术。”
周四下午，秦教授果然带着五个学员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今天正好有个脂肪瘤切除的小手术。
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性，背上长了个鸡蛋大的脂肪瘤，不痛不痒，但影响外观，要求切除。
手术室很简陋，只有一张手术床，一个无影灯，一个器械台。秦教授主刀，林念薇当助手。
“洗手，戴手套。”秦教授说。
林念薇迅速洗手，戴手套。秦教授在病人背上画切口线，消毒，铺巾。
“局麻药，利多卡因。”秦教授伸手。
林念薇递过注射器。秦教授在切口周围做局部浸润麻醉。
“刀。”秦教授伸手。
手术刀划开皮肤，皮下脂肪暴露出来。秦教授的动作很稳，分离组织，找到脂肪瘤的包膜，完整剥离。
“止血钳。”林念薇及时递上。
结扎血管，止血。秦教授检查创面，没有活动性出血。
“缝合。”他把针线递给林念薇，“你来。”
林念薇接过。分层缝合：皮下组织用可吸收线，皮肤用丝线。她的动作很快，缝得很平整。
“缝得不错。”秦教授看着，“在县医院做过？”
“做过几个急诊手术。”林念薇说。
“好。全科医生就要这样，关键时刻顶得上。”
手术结束，病人被送出去。秦教授和学员们洗手。
“今天这个小手术，你们觉得简单吗？”秦教授问。
“简单。”一个学员说。
“不简单。”秦教授摇头，“脂肪瘤切除是小手术，但如果麻醉不充分，病人疼；如果剥离不完整，容易复发；如果止血不彻底，会血肿；如果缝合不好，会疤痕明显。任何手术，再小也要认真对待。”
他看向林念薇：“林念薇在县医院做过阑尾炎手术，那是在条件简陋、设备短缺的情况下做的。那种压力，你们能想象吗？”
学员们沉默了。
“基层手术，就是这样。”秦教授说，“没有先进设备，没有充足人手，全靠医生的基本功和责任心。所以，你们要练，要狠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缝合，练到听到症状就能判断，练到关键时刻不手软。”
周五，林念薇轮转到附属医院急诊科实习。刚交完班，就来了个危重病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性，腹痛一天，越来越重。色苍白，大汗淋漓，血压只有80/50hg。
“哪里疼？”林念薇一边检查一边问。
“肚子……整个肚子都疼……”病人声音微弱。
林念薇触诊：全腹压痛，反跳痛，肌紧张像木板一样硬。
“板状腹，可能是消化道穿孔。”她迅速判断，“准备腹腔穿刺，查血常规、淀粉酶，联系普外科！”
腹腔穿刺抽出浑浊液体，有食物残渣。血常规显示白细胞显着升高。
“消化道穿孔，腹膜炎，感染性休克。”急诊科主治医生确认，“马上手术！”
但问题来了：普外科手术室全满，最早要两小时后才能空出手术间。病人等不了两小时。
“能不能在急诊手术室做？”林念薇问。
“急诊手术室条件简陋，做不了开腹手术。”主治医生说。
“那怎么办？”
主治医生想了想：“只能先抗休克，等手术室。”
林念薇看着监护仪上越来越差的数值，心一横：“我来做腹腔引流，先缓解症状，争取时间。”
“你？”主治医生看着她，“这可是大手术，你行吗？”
“我在县医院做过。”林念薇说，“而且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主治医生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好，你来做，我当助手。”
急诊手术室确实简陋，但基本设备还有。林念薇洗手、戴手套、铺巾。病人已经全麻，躺在手术台上。
她在上腹部正中切开一个小口，进入腹腔。果然，腹腔里满是脓液和消化液，气味刺鼻。
“吸引器。”她说。
吸出脓液，找到穿孔部位——是胃窦部一个小穿孔，已经被大网膜包裹。
“穿孔不大，可以修补。”林念薇说，“但腹腔污染严重，必须彻底冲洗。”
她用温盐水反复冲洗腹腔，直到冲洗液清亮。然后修补穿孔，放置引流管。
一个半小时，手术结束。病人血压稳定了，体温开始下降。
“处理得很好。”主治医生说，“先保住了命，等普外科再做彻底手术。”
把病人送进icu后，林念薇坐在更衣室里，手还在抖。这不是她做过的最大的手术，但压力最大——在急诊条件下，处理感染性休克的病人，稍有差池就是人命。
主治医生走进来，递给她一杯水：“做医生，有时候就要在没条件的情况下创造条件。你今天做到了。”
“谢谢您信任我。”
“是你自己争取的。”主治医生说，“在基层待过，就是不一样。见过世面，扛得住压力。”
晚上，林念薇给沈清晏写信，说了今天的手术。
“沈大夫，今日在急诊科做了一例消化道穿孔修补术。病人感染性休克，手术室没空位，只能在急诊手术室做。虽简陋，但救了命。
此例让我更感基层手术之重要。卫生院虽小，但应具备处理急腹症之能力：至少能做腹腔引流、阑尾切除、剖腹探查。此关乎人命，不可不备。
另：外科基础课所学，深感实用。缝合、止血、引流，皆为基层必备技能。盼卫生院能设一小手术室，配备基本器械，以应急需。
霜降已过，天寒地冻，您注意保暖。工地施工，安全第一。
念薇”
信寄出去后，她拿出笔记本，开始规划卫生院的手术室配置。
无影灯、手术床、器械台、麻醉机、监护仪、吸引器、基本手术器械包……一样样列出来。又想到消毒问题：高压灭菌锅、紫外线灯、消毒液……
列完清单，她算了算费用，眉头紧锁。这些设备，即使买二手的，也要好几万。卫生院刚建，资金紧张，可能买不起。
但她没有放弃。在清单旁边备注：可分步购置，先买最必需的；可向上级申请支持；可寻求社会捐赠……
办法总比困难多。
夜深了，窗外寒风呼啸。
林念薇搓了搓冻僵的手，继续工作。
医学的路，就是这样。不仅要会看病，还要会创造条件，解决问题。
为了那些在基层等待救治的病人。
为了那个在建的卫生院。
为了那个共同的梦想。
她会继续努力。
继续学习，继续思考，继续规划。
直到，那个小小的手术室建成。
直到，那些急症病人，能够在家门口得到及时救治。
那一天，也许不远了。
她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