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上旬，大雪节气。
北京城真的下雪了，纷纷扬扬下了两天，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洁白。军医学院的校园里，学员们打起了雪仗，笑声在雪地里回荡。但基层全科医学试点班的五个人，没时间玩雪——他们正忙着做卫生院的详细规划。
这是秦教授布置的期末大作业：以清河县卫生院为蓝本，完成一份完整的卫生院建设与运营规划。
“这不是纸上谈兵。”秦教授很严肃，“这是你们将来要面对的真实工作。规划做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卫生院能不能顺利运转，能不能真正为老百姓服务。”
五个学员分成两组：林念薇和另外两个同学一组，负责医疗业务规划；另外两个同学一组，负责行政后勤规划。
林念薇这组先梳理医疗业务。她拿出沈清晏寄来的设计图，摊在桌上。
“门诊楼一层，设全科门诊、中医科、药房、检验室。”她指着图纸，“二层，设妇产科、儿科、健康教育室。住院楼设二十张病床，分男女病房。辅助楼设手术室、消毒供应室、食堂、宿舍。”
“手术室设备怎么办？”一个同学问。
“分步购置。”林念薇翻开笔记本，“先买基本器械：手术床、无影灯、器械台、麻醉机、监护仪、吸引器。大手术做不了，但阑尾切除、疝修补、剖腹产这些应该可以。”
“药品呢？”
“制定基本药物目录，大概两百种左右。”林念薇说，“常用药、急救药、慢性病药都要有。和县医院建立联动，缺药时能及时调配。”
“人员怎么安排？”
“医生六名，护士八名，药剂检验各一人，行政后勤四人，共二十人。”林念薇说，“医生要会全科，至少有一名会中医，一名会妇产科。护士要会基础护理、急救、健康教育。”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规划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复杂。
“还有一个问题。”另一个同学说，“老百姓可能不信任新开的卫生院，宁愿跑远路去县医院。”
“所以要建立信任。”林念薇说，“开展义诊，免费体检，健康讲座。让老百姓了解我们，信任我们。还要和村里的赤脚医生建立联系，他们熟悉村民，可以帮忙转诊。”
规划做了三天，改了又改。周五，两组汇合，整合成一份完整的规划书。
行政后勤组的同学也很认真：制定了财务管理制度、药品采购流程、设备维护方案、后勤保障措施，甚至考虑了食堂的菜谱和宿舍的管理办法。
“我们还设计了卫生院的logo。”一个同学展示草图——是一个绿色的十字，下面写着“清河县卫生院”，简洁明了。
“不错。”林念薇点头，“绿色代表健康，十字代表医疗。”
周五下午，他们把规划书交给秦教授。很厚，五十多页，图文并茂。
秦教授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抬起头：“整体不错，考虑得比较周全。但有几个问题。”
他指着医疗业务部分：“手术室配置，你们考虑过感染控制吗？基层手术室最容易出感染问题。”
林念薇回答：“我们规划了严格的消毒流程，配备高压灭菌锅、紫外线灯。手术室分清洁区、污染区，人员进出有规定。”
“好。”秦教授又指向行政后勤部分，“药品采购，你们规划了招标流程，但考虑过药品质量监管吗？基层假药劣药问题严重。”
“我们计划建立药品验收制度，每批药品都要检查批号、有效期、外观。还要定期抽检，送县药监局检验。”
秦教授点点头：“看来你们确实思考了。”他合上规划书，“这份作业，我给优秀。但我要提醒你们，规划和现实是有差距的。真正运作起来，会遇到无数意想不到的困难。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明白。”五个学员齐声说。
周末，林念薇把规划书复印了一份，寄给沈清晏。同时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解释了规划的每一个细节。
信寄出去后，她去了德仁堂。孙老正在炮制药材，看到她，笑呵呵的：“小林来了？听说你们在做卫生院规划？”
“嗯，刚做完。”林念薇帮忙分拣药材，“孙老，您看看我们的中医科规划怎么样。”
她拿出规划书中关于中医科的部分：设诊室、治疗室、中药房；配备常用中药饮片三百种，中成药五十种；开展针灸、推拿、拔罐、刮痧等服务；还计划建一个小型草药园，种植常用草药。
孙老仔细看了看，点头：“考虑得挺全。但你要知道，中医讲究辨证论治，不是开个方子就完事。医生要有扎实的理论基础，丰富的临床经验。”
“所以我们计划，请您去坐诊带教。”林念薇说，“至少每月去一次，指导年轻医生。”
“这个没问题。”孙老很爽快，“等卫生院建好了，我去。”
从德仁堂出来，雪又下了起来。林念薇走在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
她想起清河县，想起那个在建的卫生院。现在，那里应该也下雪了吧？工地上应该停工了，沈清晏在做什么呢？
回到学校，传达室有她的信。是沈清晏寄来的，还有一份文件。
她先看信。
“念薇，大雪安康。
规划书收到，仔细拜读，甚为详实周全。医疗业务、行政后勤、中医科室，皆考虑周到。logo设计亦好，简洁明了。
近日大雪，工地停工，正好完善内部设计。你规划中提及之手术室感染控制、药品质量监管等，均为要害，当严格落实。
人员方面，已有退休老医生三人答应坐诊，县医院派医生两人轮岗。若你与同学能来，则基本够用。
另：赵老协调之首批医疗设备已到县，虽为二手，但经检修可用。药品采购亦启动，春节前应能到位。
大雪封路，出行不便，你在京注意安全。
盼春来雪化，卫生院启用，你学成归来。
清晏”
信里夹着几张照片：工地上盖着白雪，建筑轮廓已经清晰；几台旧设备堆在仓库里，正在检修；沈清晏站在雪地里，身后是即将完工的卫生院，笑容很温暖。
林念薇看着照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真的快建好了，那个梦想中的地方。
她又看那份文件，是卫生院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等审批文件。虽然还没完全办齐，但已经走了大半流程。
她把信和文件小心收好，拿出笔记本，在“卫生院规划”那一页，画了个勾。
规划做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春天，等待毕业，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窗外，大雪纷飞。
但她的心，很静。
因为方向明确。
因为梦想可期。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这就够了。
夜深了，她坐在桌前，翻开《全科医学概论》，继续学习。
大雪节气，天寒地冻。
但学习的热情，工作的热情，梦想的热情，让她感觉不到冷。
医学的路还很长，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但她不急。
一步一步，扎实地走。
直到，那个春天的到来。
直到，那个梦想的实现。
直到，她站在那个叫“卫生院”的地方，穿上白大褂，迎接第一个病人。
那一天，不远了。
她在路上。
一步步，走向那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