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小雪节气。
北京城没下雪,但天气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军医学院的学员们裹紧了棉袄,匆匆走在校园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基层全科医学试点班这周的重点是儿科。秦教授请来了附属医院儿科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杨,说话很温和,但眼神锐利。
“儿科被称为‘哑科’,因为孩子不会说,或者说不清楚自己的症状。”杨主任站在讲台上,“所以儿科医生要特别细心,要会观察,要会从细节中发现线索。”
她播放了几段录像:一个发烧的孩子,精神萎靡,但眼睛很亮——可能是脑膜炎早期;一个咳嗽的孩子,呼吸时鼻翼扇动——可能是肺炎;一个腹泻的孩子,哭时没有眼泪——可能是重度脱水。
“这些细节,都可能救命。”杨主任说,“在基层,没有那么多检查设备,医生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诊断工具。”
下午的实践课是去儿科门诊见习。林念薇被分到杨主任那一组。
第一个病人是个两岁的孩子,发烧三天,咳嗽。
“来,让阿姨看看。”杨主任很温柔地检查孩子,“喉咙红,肺部听诊有湿啰音。可能是支气管肺炎。”
她开了血常规和胸片,又对林念薇说:“但咱们要考虑到,基层可能做不了这些检查。那怎么办?”
林念薇想了想:“根据临床表现和经验判断,先按肺炎处理,用抗生素。同时观察,如果出现呼吸急促、高烧不退,及时转诊。”
“对。”杨主任点头,“基层医生要有这个能力:在有限条件下,做出最合理的判断和处理。”
第二个病人是个新生儿,才十天大,黄疸很重。
“黄疸分生理性和病理性。”杨主任一边检查一边解释,“生理性黄疸一般两周内消退,病理性黄疸要查明原因,可能是溶血、感染、肝胆疾病等。”
她开了胆红素检查,又对林念薇说:“在基层,没有胆红素测定仪怎么办?”
“看皮肤黄染程度,结合精神反应、吃奶情况判断。”林念薇说,“如果黄疸进展快,精神差,吃奶少,要及时转院。”
“很好。”杨主任很满意,“你思路很清晰。”
一下午看了十几个小病人,从新生儿到青少年,各种常见病都有。杨主任每个都看得很仔细,解释得很清楚。
“儿科医生要有耐心,更要有爱心。”她对学员们说,“孩子是家庭的希望,治好一个孩子,就是拯救一个家庭。”
晚上,林念薇回到宿舍,很累,但很充实。她拿出笔记本,整理今天学到的儿科知识。同时想到,将来卫生院也要设儿科,至少要看常见病,能识别急重症。
正写着,传达室通知有她的电话。
她跑下楼,接起电话。
“林念薇同志吗?我是赵老的秘书。”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声音,“赵老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来卫生部一趟。”
“什么事?”
“关于清河县卫生院的事,需要你参与讨论。”
林念薇心一跳:“好,我一定准时到。”
挂掉电话,她有些激动。卫生院的事,终于要进入实质性阶段了。
第二天一早,她请假去了卫生部。大楼很气派,门口有卫兵站岗。赵老的秘书在楼下等她,带她上了三楼。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赵老、周维民教授、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沈清晏也在——他穿着便装,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
看到林念薇,沈清晏微笑着点点头。
“小林来了,坐。”赵老指了指空位,“今天讨论清河县卫生院的人员配备和设备配置问题。”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先发言:“根据规划,清河县卫生院定为一级甲等卫生院,编制二十人。但实际能到岗的,可能只有十五人左右。”
“为什么?”赵老问。
“基层条件差,留不住人。”中年男人说,“医学院毕业生不愿意去,在职的也总想往城里调。”
周维民教授开口:“所以要从政策上倾斜。比如,基层工作经历在职称评定中加分;比如,提供住房补贴;比如,建立轮训制度,让基层医生有机会去大医院进修。”
“这些都可以考虑。”赵老说,“但眼前的问题是,卫生院建好了,谁去?”
沈清晏说话了:“我已经联系了几个退休的老医生,愿意去坐诊。还有,县医院也答应派两个年轻医生轮岗。”
“那也还差得远。”中年男人摇头。
林念薇举起手:“赵老,我可以说几句吗?”
“你说。”
“我觉得,人员问题要从两方面解决。”林念薇站起来,“一是吸引人才,用政策、待遇、发展前景吸引;二是培养人才,自己培养。卫生院可以和军医学院合作,作为实习基地,接收实习生。实习生中表现优秀的,可以动员留下。”
她顿了顿:“另外,全科医学试点班明年有五个毕业生,如果政策允许,我们可以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赵老看着她:“小林,你真愿意去?”
“愿意。”林念薇很坚定,“那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承诺。”
沈清晏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骄傲。
“好。”赵老点头,“军医学院那边,我去协调。如果试点班毕业生愿意去,政策上会给予支持。”
接下来讨论设备配置。沈清晏拿出一份清单,是林念薇之前帮他完善的。
“基本医疗设备都列出来了,但资金有限,可能只能买一部分。”他说。
一个负责采购的干部看了看清单:“这些设备,即使买二手的,也要十几万。卫生院的建设资金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可以分步购置。”林念薇说,“先买最必需的:心电图机、显微镜、离心机、高压灭菌器、手术基本器械。其他的,慢慢添置。”
“也可以向社会募捐。”周维民教授说,“我认识几个企业家,愿意为基层医疗做点事。”
“好,多渠道解决。”赵老拍板,“设备的事,沈清晏和小林负责清单,周教授负责联系捐赠,采购部负责落实。”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确定了人员、设备、药品、资金等各项事宜。虽然还有很多困难,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计划。
散会后,沈清晏叫住林念薇:“一起吃个午饭?”
“好。”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小面馆。点了两碗炸酱面,热气腾腾的。
“你今天说得很好。”沈清晏看着她,“但你要想清楚,去基层,真的很难。”
“我知道。”林念薇说,“但总要有人去。”
“你本来可以留在大城市的。”
“那不是我要的生活。”林念薇很平静,“我的生活,在清河县,在卫生院,在病人身边。”
沈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长大了。”
“总要长大的。”林念薇也笑了,“不能总让您一个人扛着。”
吃完面,沈清晏要赶火车回清河县。林念薇送他到火车站。
“卫生院预计春节前能完工。”沈清晏说,“春节后开始内部布置,三月份应该能投入使用。”
“那正好,我六月份毕业。”林念薇说,“毕业就去。”
“好,我等你。”沈清晏伸出手,“一起把卫生院建好,让它真正为老百姓服务。”
林念薇握住他的手:“一定。”
火车开动了。林念薇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远去。
小雪节气,天气很冷。
但她的心很热。
因为方向已定。
因为梦想可期。
因为,她将回到那个地方。
那个叫清河县的地方。
那个叫卫生院的地方。
那个叫“家”的地方。
回到学校,她给试点班的同学们开了个小会,说了今天的讨论,说了自己的决定。
“基层很难,我知道。”她说,“但那里需要我们。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
四个同学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一个同学举手:“我去。我是农村长大的,知道基层缺医少药。我愿意回去。”
另一个同学也举手:“我也去。在大医院实习过,病人太多,医生太少,流水线一样。我想去基层,真正和病人建立关系。”
另外两个同学犹豫了:“我们再考虑考虑。”
“没关系。”林念薇说,“这是人生重大选择,慎重是对的。”
晚上,她给沈清晏写信。
“沈大夫,今日会议,收获颇丰。卫生院人员、设备、资金等事宜均有进展。我亦向同学们发出邀请,已有两人初步同意前往。
六月份毕业,我将如期归来。届时卫生院应已启用,我们并肩作战,治病救人。
小雪已过,天气严寒,您多保重。工地施工,注意安全。
盼早日相见,共建卫生院。
念薇”
信寄出去了。窗外,夜色深沉。
林念薇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规划。
卫生院的人员安排、设备配置、药品管理、科室设置、工作流程……一样样,一件件,细细思考,认真记录。
夜深了,宿舍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那是梦想在生长的声音。
那是希望在前行的声音。
她在这声音中,继续工作。
继续规划。
继续等待。
等待那个春天的到来。
等待那个梦想的实现。
等待,那个叫“卫生院”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