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小寒。
北京城进入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北风呼啸，滴水成冰。军医学院的校园里，寒假留校的学员们都缩在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窗玻璃上还是结了一层冰花。
基层全科医学试点班进入了期末考核阶段。这不是普通的考试，是综合能力考核——模拟基层卫生院真实工作场景，全面检验学员的知识、技能和应变能力。
“考核分三天。”秦教授在教室里宣布，“第一天，门诊模拟；第二天，病房管理；第三天，急诊处理。每个环节都有评分标准，最后综合评定。不合格者，不能进入下学期的专科实习。”
五个学员面色凝重。这意味着，如果考核不合格，他们可能无法按时毕业，更别说去卫生院了。
“别紧张，但也别轻视。”秦教授看着他们，“这是你们这半年学习的总结，也是对未来工作的预演。认真对待。”
第一天，门诊模拟。考场设在医学院的临床技能中心，布置成简易的卫生院门诊室：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检查床，基础的医疗器械。三位教授扮演不同疾病的病人，学员要完成从接诊到处理的全部流程。
林念薇抽到的第一个“病人”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大爷”，主诉“咳嗽、咳痰、发热一周”。
“大爷，您坐。”林念薇请他坐下，“咳嗽有痰吗？什么颜色的？”
“有，黄的，粘稠。”教授扮演得很像，还故意咳了几声。
“发烧多少度？量过吗？”
“量了，三十八度五。”
林念薇给“病人”测体温、听诊肺部。肺部有明显的湿啰音。
“可能是支气管肺炎。”她说，“我给您开点抗生素和止咳化痰药。但最好拍个胸片，确定一下。”
“拍片？那得多少钱？”教授问。
“大概二十块。”林念薇如实回答。
“太贵了，不拍了，开点药就行。”教授摆摆手。
这是基层常见的情况——病人因为经济原因，拒绝必要的检查。林念薇想了想：“那这样，我先给您开三天药，如果三天后还发烧、咳嗽，您一定得来复查，可能需要拍片。”
“行，行。”教授点头。
林念薇开了处方，详细交代了用药方法和注意事项。又提醒：“多喝水，休息好，别受凉。”
第二个“病人”是位“年轻女性”，主诉“月经不调，腹痛”。
林念薇详细询问了月经史、婚育史、伴随症状。又做了妇科检查的模拟。
“可能是盆腔炎，或者子宫内膜异位症。”她说，“需要做b超检查，查血常规。”
“b超多少钱？”
“三十块左右。”
“那……那我不查了，开点止痛药吧。”
又是因为钱。林念薇耐心解释：“腹痛原因很多，不查清楚乱用药，可能耽误病情。这样，我给您开转诊单，去县医院检查，他们有扶贫政策，可能能减免部分费用。”
她写了转诊单，详细说明了病情和需要做的检查。
第三个“病人”是位“高血压患者”，血压控制不理想。
林念薇不仅调整了用药，还详细询问了生活习惯：吃多少盐，喝不喝酒，抽不抽烟，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烦心事。聊了十几分钟，开了健康处方：低盐饮食，戒烟限酒，适当运动，保持心情愉快。
“大夫，您真细心。”教授最后说，“很多医生开个药就完了，没人问这么多。”
“这是全科医生的责任。”林念薇说。
第一天考核结束，五个学员累得够呛。不仅要看病，还要应对病人的各种问题和顾虑，还要考虑经济因素、心理因素、社会因素。
“比我想象的难多了。”一个学员说，“要考虑的太多了。”
“这才真实。”林念薇说，“基层看病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考虑。”
第二天，病房管理。模拟的是卫生院有十张病床，收治了八个病人：肺炎、心衰、糖尿病足、术后感染、脑梗后遗症、骨折、慢阻肺、晚期癌症。
学员要分组管理这些“病人”，完成查房、开医嘱、写病历、与家属沟通等全部工作。
林念薇负责肺炎、心衰、糖尿病足三个病人。她仔细查房，调整了肺炎患者的抗生素，加强了心衰患者的利尿，给糖尿病足患者换了药。又分别和三个家属沟通，解释了病情，交代了注意事项。
“那个晚期癌症的病人，疼痛控制不好，家属情绪很激动，怎么办？”一个学员问。
林念薇走过去。扮演癌症病人的教授躺在床上，表情痛苦；扮演家属的助教情绪激动：“大夫，我爸疼得受不了，你们能不能想办法？”
“我们已经在用止痛药了，但晚期癌痛确实很难控制。”林念薇耐心解释，“我给您调整一下用药方案，加一点辅助药物。另外，心理支持也很重要，您多陪陪老人，说说话，分散注意力。”
“可他还是疼啊……”助教声音哽咽。
林念薇握住“家属”的手：“我知道您很难过，我们尽力。疼痛控制是个长期过程，需要慢慢调整。您要有耐心，也要保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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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好家属，她又去看了其他病人。骨折的病人需要康复指导，脑梗的病人需要功能锻炼，慢阻肺的病人需要呼吸训练……每个病人都需要不同的关注和处理。
第二天结束，学员们几乎虚脱。不仅要处理疾病，还要处理情绪，处理关系。
“当医生真不容易……”一个学员感叹。
“这才刚开始。”林念薇说。
第三天，急诊处理。这是最紧张的一天。模拟卫生院突然来了几个急诊病人，学员要在有限条件下，做出快速准确的判断和处理。
第一个急诊是“农药中毒”，病人意识不清，呼吸有大蒜味。
林念薇迅速判断：有机磷农药中毒。她立即给病人洗胃、导泻，用阿托品和解磷定。但卫生院没有解磷定。
“联系县医院，请求支援药品！”她下令，“同时转院！”
第二个急诊是“宫外孕破裂”，年轻女性腹痛、休克。
林念薇检查后判断：宫外孕，需要马上手术。但卫生院没有血源，手术风险极大。
“建立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联系血站，准备手术！”她果断决定，“通知家属，签字！”
第三个急诊是“小儿高热惊厥”，三岁孩子抽搐不止。
林念薇立即给孩子降温，用安定止痉，检查是否有颅内感染迹象。处理后，孩子抽搐停止，但依然高烧。
“可能是脑膜炎，需要腰穿确诊。”她说，“但卫生院做不了。转县医院！”
一个上午，处理了五个急诊。每个都紧张，每个都考验判断和决策能力。
中午休息时，秦教授来了。
“怎么样，累吗？”
“累，但学到了很多。”林念薇说。
“这就是基层急诊。”秦教授说，“没有退路，必须面对。你们的处理基本正确，但有几个细节要注意：农药中毒洗胃要注意防止误吸；宫外孕手术要快，出血等不起；小儿惊厥要防止舌咬伤……”
他一一指出问题，学员们认真记下。
下午，最后一场考核：综合病例讨论。给出一个复杂病例，学员要分析病情，制定诊疗方案，考虑转诊、费用、家属沟通等各方面问题。
病例是个七十岁男性，有高血压、糖尿病史，突发胸痛、呼吸困难、下肢水肿。心电图显示心肌缺血，但症状不典型。
林念薇分析：可能是心衰急性发作，也可能合并肺栓塞。需要做心脏超声、下肢血管超声、d-二聚体检查。但卫生院做不了这些检查。
“先按心衰处理，用利尿剂、扩血管药。”她说，“同时联系县医院，准备转院。向家属解释病情，说明转院的必要性。”
她又考虑了费用问题：“如果家属经济困难，可以申请医疗救助。卫生院可以出具证明。”
考核结束，五个学员坐在教室里，等着结果。很紧张，但也很释然——终于考完了。
秦教授和几位评分教授讨论了半小时，然后宣布结果。
“五个学员，全部合格。”秦教授说，“其中，林念薇综合评分最高。”
掌声响起。林念薇松了口气，但心里很平静。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基层，在卫生院。
“寒假好好休息，但别放松学习。”秦教授最后说，“下学期，你们将进入专科实习，为毕业做准备。记住，无论将来去哪里，都不要忘记全科医学的核心理念——以病人为中心，提供整体医疗。”
散会后，林念薇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很冷，但星空很亮。
考核结束了，学期结束了。
接下来是寒假，然后是最后一个学期。
然后，就是毕业。
就是去卫生院。
就是实现那个梦想。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很稳。
前路清晰，目标明确。
她会继续努力。
直到，站在那个叫“卫生院”的地方。
直到，穿上那件白大褂。
直到，成为真正的基层医生。
那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