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大寒。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节气，北京城的温度降到零下十几度，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军医学院的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影，留校的学员们都躲在室内，靠暖气过冬。
基层全科医学试点班的其他四个学员，也陆续离校回家过年了。最后一天，宿舍楼里只剩下林念薇一个人。她收拾好行李，把沈清晏送的白大褂小心叠好放进箱底，孙老给的银针随身带着，那本《基层临床经验集》也塞进行李。
下午，她去了德仁堂，和孙老告别。
“路上小心，年货带了吗？”孙老递给她一个布包，“这是给清晏带的药材，治疗风寒感冒的，冬天容易着凉。”
“带了，谢谢孙老。”林念薇接过布包，“您一个人在京城过年，记得吃饺子。”
“知道，知道。”孙老摆摆手，“你回去好好过年，也帮我给清晏带句话：卫生院的事不急，身体要紧。”
“嗯。”
从德仁堂出来，林念薇又去了周维民教授家。周教授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了，一家人正在准备年货，很热闹。
“小林来了？正好，一起吃饭。”周教授很热情。
“不了周教授，我晚上火车。”林念薇递上一个纸袋，“这是德仁堂的养生茶，孙老让我带给您的。”
“替我谢谢孙老。”周教授接过，“回去好好过年，卫生院的事，过完年再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让清晏别太拼。”
“我会转告的。”
从周教授家出来，天已经擦黑。林念薇回到学校，提起行李，去了火车站。
春运的火车站人山人海，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满了候车室。林念薇找了个角落站着，护着行李。她买的硬座票，要坐十几个小时才能到清河县所在的市，再转长途汽车。
晚上九点，火车进站。她跟着人流挤上车，找到座位。行李架上已经塞满了，她只能把箱子放在脚下。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个孩子；旁边是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眼镜看书。
火车缓缓开动，驶出北京站。窗外的灯火渐渐远去，城市被甩在身后。林念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半年了，她要回清河县了。
不是以赤脚医生的身份，不是以实习生的身份，而是以军医学院学员的身份，以未来卫生院医生的身份。
这半年，她学了全科医学，学了慢性病管理，学了急症处理，学了医患沟通，学了卫生院规划。
这半年，她参加了义诊，通过了考核，规划了未来。
这半年，她长大了。
火车在夜色中前行，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小声聊天；列车员推着小车卖零食饮料：“瓜子花生矿泉水——”
林念薇睡不着。她拿出那件白大褂，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胸口的“清河县卫生院”几个字，绣得很工整。她想象着穿上它的样子，想象着站在卫生院里的样子。
对面那个孩子醒了，哭闹起来。年轻的妈妈怎么哄也哄不好。
“孩子怎么了？”林念薇问。
“不知道，一直哭，可能不舒服。”妈妈很着急。
林念薇伸出手：“我能看看吗？”
妈妈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过来。林念薇检查了一下：孩子额头有点热，喉咙发红。
“可能有点感冒。”她说，“有药吗？”
“有，带了小儿感冒颗粒。”
“先吃半包，多喝水。”林念薇把孩子还给妈妈，“如果明天还烧，要去医院看看。”
“谢谢，谢谢。”妈妈很感激，“你是医生吗？”
“还是学生，在学医。”
“真好，医生好。”
林念薇笑了笑。是啊，医生好。能帮助人，能解除痛苦，能带来希望。
孩子吃了药，慢慢睡着了。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念薇靠着窗，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偶尔经过城镇，能看到零星的灯火。那些灯火下，是一个个家庭，一个个故事，一个个需要医生的人。
她的使命，就是去那些地方，为那些人服务。
这就是她选择的路。
虽然难，虽然远。
但值得。
凌晨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上来了几个农民工，带着工具，脸上满是疲惫。他们坐在过道里，小声说着话。
“老王咋没来？”
“病了，咳嗽，发烧，在工棚躺着呢。”
“没去看医生？”
“看了，卫生院开了点药，吃了没见好。”
“唉，这年头，病不起啊。”
林念薇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基层医疗，任重道远。
天快亮时，火车到达市里。林念薇提着行李下车，又去长途汽车站，赶最早一班去清河县的汽车。
汽车在国道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农村。田野里盖着薄雪，村庄里升起炊烟。很熟悉，很亲切。
这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这就是她的战场。
中午时分，汽车驶入清河县汽车站。林念薇提着行李下车，一眼就看见了沈清晏——他站在出站口，穿着军大衣，围着她织的那条围巾。
“沈大夫。”她快步走过去。
“回来了？”沈清晏接过她的行李，“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林念薇看着他，半年没见，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您怎么知道我这趟车？”
“你信里说了。”沈清晏说，“走，先回家吃饭。”
家，是沈清晏在县城的住处，一间不大的平房。屋里很简朴，但很干净。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白菜炖豆腐、炒鸡蛋、馒头、小米粥。
“简单吃点，晚上包饺子。”沈清晏说。
“已经很好了。”林念薇坐下，确实饿了。
吃饭时，沈清晏说了卫生院的进展：内部装修基本完成，设备安装了一半，药品到了一批，人员也基本确定了。
“春节后就能试运行。”他说，“先开门诊，住院部等人员培训好了再开。”
“那正好，我六月毕业，可以赶上正式运行。”林念薇说。
“嗯。”沈清晏看着她，“你那些同学，真愿意来？”
“三个确定来，一个可能来，一个还在犹豫。”林念薇说，“但至少有三个人，加上县医院的轮岗医生，加上退休老医生，应该够用了。”
“好。”沈清晏点头，“人多力量大。”
吃完饭，林念薇拿出孙老和周教授的礼物和问候。沈清晏很感动：“替我谢谢他们。等卫生院运行了，一定请他们来指导。”
下午，沈清晏带林念薇去看卫生院。工地已经停工，工人们回家过年了。但主体建筑已经完工，外墙刷成了白色，很醒目。
“门诊楼，住院楼，辅助楼。”沈清晏一一介绍，“按你的规划，门诊楼一层全科门诊和中医科，二层妇产科和儿科。住院楼二十张床。辅助楼手术室、药房、检验室。”
林念薇走进门诊楼。大厅很宽敞，挂号处、收费处、药房窗口都已经装好。诊室里，诊桌、检查床、器械柜也都到位了。
“真好……”她轻声说。
“还没完全好，但有了样子。”沈清晏说，“等设备安装好，药品上架，人员到位，就是真正的卫生院了。”
两人又去了住院楼、辅助楼。虽然还空荡荡的，但能看出未来的模样。
“春节后，我们开始培训。”沈清晏说，“你正好在，可以帮忙。”
“好。”林念薇点头。
傍晚，两人回到住处，开始包饺子。白菜猪肉馅，和孙老家的一样。
“今年过年，就在这儿过吧。”沈清晏说，“反正你也没别的地方去。”
“嗯。”林念薇擀着皮，“对了，卫生院年夜饭，我们可以给住院的病人包饺子。”
“好主意。”沈清晏笑了，“第一年，可能还没有住院病人，但我们可以给值班的医生护士包。”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两人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大寒节气，一年最冷的时候。
但屋里很暖，心里很暖。
因为梦想即将实现。
因为未来就在眼前。
因为，他们在一起，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这就够了。
吃过饺子，林念薇拿出那件白大褂，给沈清晏看。
“真好看。”沈清晏摸着上面的字，“等卫生院启用了，你就穿上它。”
“您也有。”林念薇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件，同样绣着“清河县卫生院”，名字是“沈清晏”。
沈清晏愣住了：“这是……”
“我让孙老帮忙做的。”林念薇说，“我们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穿。”
沈清晏接过白大褂，看了很久，眼眶有些红。
“谢谢。”他轻声说。
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年关近了。
大寒过后，就是立春。
冬天最冷的时候，也是春天即将到来的时候。
就像现在，虽然还冷，虽然还有困难。
但希望在前，梦想在望。
卫生院，即将启用。
他们，即将并肩作战。
为清河县的老百姓，带来健康和希望。
这就是他们的新年愿望。
简单，但真诚。
夜深了。
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新的征程，即将启航。
他们会继续走。
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