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清河县城里的年味儿还没散尽，鞭炮屑铺满了街道，空气里还飘着硫磺的味道。但卫生院的工人们已经回来了——春节假期结束，要赶在元宵节前完成所有收尾工作。
沈清晏和林念薇也早早到了卫生院。除夕夜那台剖腹产手术虽然成功，但暴露了不少问题：手术器械不够齐全，麻醉药品储备不足，术后监护设备短缺。这些问题必须在正式启用前解决。
“林念薇，你负责清点药品器械，列一个补充清单。”沈清晏一边检查电路一边说，“我联系县医院和市里的医疗设备公司，看能不能调配一些。”
“好。”林念薇走进药房。除夕夜用了不少药品：麻醉药、止血药、抗生素、缩宫素……她一样样核对，记录下需要补充的品种和数量。
器械室也需要整理。手术器械用过后已经清洗消毒，但有些已经老旧，需要更换。她检查了每一样器械：手术刀柄、止血钳、组织钳、持针器、缝针缝线……在损坏的器械上贴上标签。
中午，县医院王主任来了，还带来了两个年轻的医生。
“沈大夫，小林，新年好啊！”王主任笑呵呵的，“听说你们除夕夜做了台剖腹产，厉害啊！”
“多亏了县医院的麻醉师。”沈清晏说。
“那麻醉师是我学生，回去一直夸你们。”王主任说，“这两个是我们医院的，小刘和小张，今天轮岗到你们这儿，先来熟悉熟悉环境。”
小刘和小张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医生，有些腼腆：“沈老师好，林医生好。”
“欢迎欢迎。”沈清晏和他们握手，“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缺人手。”
“小刘是外科的，小张是内科的。”王主任介绍，“在县医院干了一年了，基本操作都会。你们带带，很快就能上手。”
林念薇带他们参观卫生院。小刘对手术室很感兴趣：“这手术室虽然小，但挺规范。能做什么手术？”
“目前能做阑尾切除、疝修补、剖腹产、清创缝合这些。”林念薇说，“设备还在补充，将来应该能做更多。”
小张则对门诊更感兴趣：“全科门诊是什么意思？什么病都看吗？”
“对，常见病、多发病、慢性病都看。”林念薇解释，“全科医生是守门人，能处理的处理，处理不了的及时转诊。”
下午，市里的医疗设备公司送来了几箱器械和药品。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李。
“沈大夫，赵老打过招呼，让我们全力支持。”李经理说，“这些都是我们库存的，虽然不是最新款，但都能用。价格按成本价给你们。”
沈清晏仔细检查了送来的东西：一台半新的心电监护仪，几套手术器械包，一批常用药品，还有一些耗材。
“太好了，这些正是我们需要的。”他感激地说，“多少钱？”
“算过了，一共八千六百块。”李经理递过清单，“赵老说了，可以从卫生院的建设经费里出。”
八千六百块，对刚起步的卫生院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沈清晏知道，这些设备药品是必需的。
“好，我们收下。”他在收据上签字，“谢谢李经理，谢谢赵老。”
设备药品到位，卫生院开始有了真正能运转的样子。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在忙碌：安装设备，整理药品，调试器械，制定工作流程。
林念薇负责制定门诊和病房的工作制度。她参考军医学院附属医院和县医院的制度，结合卫生院的实际情况，写了一份《清河县卫生院工作规范》。
“门诊实行首诊负责制，医生要对病人全程负责。”
“病房实行三级查房制：住院医生每日查房，主治医生隔日查房，主任医生每周查房。”
“药品实行‘先进先出’原则，定期检查有效期。”
“手术必须术前讨论，家属签字，术后监护。”
沈清晏看了很满意：“很规范，但基层有基层的特点，要灵活应用。”
“我明白。”林念薇说，“规范是基础，具体情况具体处理。”
正月十二，孙老从北京来了。他是坐火车来的，带着一大箱中医书籍和药材样品。
“孙老，您怎么来了？”沈清晏很意外。
“来看看你们的卫生院，顺便指导指导。”孙老笑呵呵的，“德仁堂交给徒弟了，我出来走走。”
林念薇带孙老参观。孙老看得很仔细，特别是中药房。
“药材摆放要讲究。”他说，“易串味的要分开，贵细药材要专柜，毒麻药品要加锁。还有，药斗要常清理，防止虫蛀霉变。”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整理。把麻黄桂枝放在一起，把黄连黄芩放在一起，把人参鹿茸放进带锁的柜子。
“中医科什么时候开？”他问。
“计划三月初。”沈清晏说，“但现在缺中医医生。”
“我先坐诊。”孙老很爽快，“每周来两天，带带徒弟。等你们培养出中医人才，我再退。”
“那太好了！”沈清晏和林念薇都很高兴。
正月十五，元宵节。卫生院基本准备就绪，决定试运行一天——免费义诊，看看流程还有什么问题，也看看老百姓的反应。
消息提前三天就贴出去了：清河县卫生院元宵节义诊，免挂号费，免费测血压血糖，免费健康咨询。
元宵节一早，卫生院门口就排起了队。大多是老人，也有带孩子来的年轻父母。
林念薇和小张负责内科，沈清晏和小刘负责外科，孙老负责中医科。王主任也来帮忙，负责分诊。
第一个病人是位高血压的老大爷，血压180/100hg。
“大爷，您平时吃药吗？”林念薇问。
“吃，但有时候忘。”老大爷说，“药太贵，舍不得天天吃。”
林念薇耐心解释：“高血压要天天吃药，不能停。我们卫生院有基本药物，价格便宜，您以后可以来这儿开。”
她给老大爷调整了用药，开了健康教育处方：低盐饮食，适当运动，定期测量血压。
第二个病人是位年轻妈妈，孩子咳嗽发烧。
林念薇检查后诊断：支气管肺炎。她开了药，又教了物理降温的方法和观察要点。
“如果孩子出现呼吸急促、高烧不退，要马上来医院。”她叮嘱。
“知道了，谢谢大夫。”
中医科那边，孙老的病人更多。很多老人相信中医，排队等着把脉。
“您这是肝郁气滞，吃点逍遥散。”孙老一边开方一边解释，“平时少生气，多散步。”
“大夫，我腿疼……”
“老寒腿，针灸加中药，一周见效。”
一天下来，看了八十多个病人。虽然累，但大家都很有成就感。
“老百姓反应很好。”王主任说，“都说在家门口就能看病，方便，便宜。”
“但也暴露了问题。”沈清晏总结，“挂号收费流程不顺畅，药房拿药排队时间长，候诊区座位不够。这些问题要改进。”
晚上，大家在食堂吃元宵。虽然简单，但气氛很好。
“今天是个好开端。”沈清晏说，“说明卫生院有需求，有价值。”
“是啊。”林念薇点头，“但任重道远。今天看的都是常见病，如果来了急危重症，我们能不能处理？设备够不够？技术行不行？”
“这就是我们要继续努力的方向。”沈清晏说，“一步一步来，先站稳脚跟，再求发展。”
元宵节过后，年算是过完了。卫生院的试运行又持续了几天，每天都有几十个病人。流程渐渐顺畅，问题一个个解决。
正月二十，林念薇要回北京了。最后一个学期，她要完成毕业实习和论文。
“六月毕业，我准时回来。”她在车站对沈清晏说。
“好，我们等你。”沈清晏递给她一个纸袋，“这是卫生院的工作服和胸牌，你先拿着。”
林念薇打开，是那件白大褂，还有一块胸牌，上面写着“清河县卫生院 全科医生 林念薇”。
“我一定回来。”她握紧胸牌。
火车开动了。林念薇从车窗回头，看着站台上的沈清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清河县，卫生院。
那是她的未来，她的责任，她的梦想。
她会回来的。
带着所学，带着技能，带着热情。
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
回到那个叫“战场”的地方。
回到，需要她的地方。
火车在初春的原野上飞驰。
新的学期，新的挑战。
但方向已定，目标清晰。
她会继续努力。
直到，毕业的那一天。
直到，回来的那一天。
直到，穿上那件白大褂，戴上那块胸牌，站在卫生院里，迎接病人。
那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