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小满。
清河县的田野里,麦子开始灌浆,沉甸甸的穗子在风中摇曳。农民们开始准备夏收,卫生院也迎来了第一个“丰收”——第一个季度的工作总结。
沈清晏把所有人召集到会议室,墙上挂着简单的图表:门诊量、住院人次、手术台数、药品收入、支出情况……
“三个月来,门诊看了4500人次,住院360人次,手术12台。”沈清晏指着图表说,“收入勉强覆盖支出,结余八百六十二块五毛。”
会议室里响起轻笑声。八百多块,对于一家卫生院来说,微不足道。但至少,没有亏损。
“更重要的是,我们得到了老百姓的认可。”沈清晏继续说,“我做了个简单的调查,来看病的患者中,80表示满意,15表示基本满意,只有5不满意——主要是因为候诊时间长、药品不全。”
林念薇站起来补充:“我们的慢性病管理也有了初步成效。建档的120个高血压患者,三个月后复诊,血压控制率从35提高到62;糖尿病患者的血糖控制率从28提高到55。”
掌声响起来。虽然数字不大,但这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还有,我们和王家村等三个村卫生室建立了联系。”小刘说,“转诊了18个病人,都是村医处理不了的。我们也下去义诊两次,看了三百多人次。”
“健康教育讲座开了六场,听众累计两百多人。”小张说,“很多老人现在知道要定期测血压,要低盐饮食。”
沈清晏点点头:“这些,都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虽然条件艰苦,虽然困难重重,但我们在进步,在改变。”
他顿了顿:“但是,问题依然很多。人员不足——我们五个人要负责门诊、住院、手术、急诊,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设备短缺——很多检查做不了,很多手术不敢做;药品不全——经常缺这少那,病人不得不去县医院买;资金紧张——结余太少,经不起任何波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这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短期内很难解决。
“所以,我们需要更努力,也需要更多帮助。”沈清晏说,“林念薇医生正在写一份报告,向县里、市里申请支持。我们也欢迎大家提出建议,集思广益。”
散会后,林念薇留在会议室,整理那份申请报告。她已经写了一个月,反复修改,力求数据翔实,论证充分。
报告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卫生院的基本情况和取得的成绩;第二部分是存在的困难和问题;第三部分是请求的支持和具体的建议。
她请求的支持包括:增加人员编制,拨付专项设备资金,建立药品保障机制,完善乡村医疗网络建设。
“需要多少钱?”沈清晏问。
“初步估算,设备更新需要五万,药品保障需要两万,人员补贴需要三万,网络建设需要一万,一共十一万。”林念薇说,“但这只是基本的,长远来看,需要更多。”
“十一万……县财政一年才多少?”沈清晏苦笑,“但总要争取。”
报告写完后,林念薇和沈清晏一起去县卫生局。局长姓李,五十多岁,很务实。
“沈大夫,小林,坐。”李局长看完报告,沉吟良久,“你们做的工作,我都看到了,很不容易。但县里确实困难,财政紧张,医疗投入有限。”
“我们理解。”沈清晏说,“但卫生院要继续发展,需要基本的支持。特别是设备和药品,关系到病人的生命安全。”
李局长想了想:“这样吧,设备资金,我尽量从市里争取一部分,县里配套一部分,但可能只有两三万。药品方面,可以和县医院联动,他们采购时多带一些,你们按需领取。人员编制……这个真的难,现在都在控制编制。”
“那能不能给临时工一些补贴?”林念薇问,“我们有几个护士是临时聘用的,工资很低,留不住人。”
“这个我可以想办法。”李局长点头,“每人每月补贴一百块,县里出。”
“谢谢李局长。”沈清晏和林念薇站起来。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们自己,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做出了成绩。”李局长说,“你们的报告,我会递交给市里,争取更多支持。”
从卫生局出来,两人心情复杂。有希望,但希望不大。
“两三万设备资金,能买什么?”林念薇问。
“一台二手b超机就要两三万。”沈清晏说,“但总比没有好。我们可以先买最必需的:显微镜更新一下,心电图机添一台,手术器械补充一些。”
“药品联动是个好办法。”林念薇说,“但县医院愿意吗?”
“我去找王主任谈谈。”沈清晏说,“都是为老百姓服务,应该没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晏去找王主任,林念薇继续完善报告。她把报告又抄写了几份,分别寄给赵老、秦教授、周维民教授,希望他们能从更高层面呼吁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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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时节,卫生院的工作依然忙碌。门诊量稳中有升,住院病人维持在二十人左右。手术做了几台简单的:阑尾炎、疝气、清创缝合。
一天下午,来了个特殊的病人。是个年轻姑娘,由母亲陪着,脸色苍白,虚弱无力。
“大夫,我女儿最近总是累,头晕,月经量特别多。”母亲说。
林念薇检查:面色苍白,眼睑结膜苍白,心率快。她开了血常规检查。
“需要输血。”林念薇说,“但我们没有血库,要去县医院。”
“输血要多少钱?”母亲问。
“四百左右。”
母亲的脸白了:“我们……我们拿不出这么多钱。”
姑娘拉拉母亲的衣角:“妈,不输了,我休息休息就好了。”
林念薇看着这对母女,心里不是滋味。四百块钱,可能就是一个月的收入,但对这个姑娘来说,是救命的钱。
“你们先住下,我想想办法。”她说。
把母女安顿到病房后,林念薇去找沈清晏。沈清晏听了情况,也很为难。
“卫生院账上只有八百多块,如果垫付了,其他开支怎么办?”
“可是不输血,她可能有生命危险。”林念薇说,“严重贫血会导致心力衰竭。”
两人沉默着。这就是基层医疗的困境:明明能治的病,因为钱,治不了。
“我先去县医院问问,看能不能减免部分费用。”沈清晏说,“你也想想别的办法。”
林念薇回到病房,给姑娘做了详细检查。发现她除了贫血,还有脾脏肿大。
“你以前得过什么病吗?”她问。
“小时候经常发烧,医生说是什么……地中海贫血。”姑娘小声说。
地中海贫血,遗传性疾病,需要定期输血。但姑娘家穷,输不起,就一直拖着。
林念薇心一沉。这不是一次输血能解决的,需要长期治疗。对于贫困家庭来说,这是沉重的负担。
晚上,她在办公室查资料,看有没有便宜的替代治疗方案。孙老进来,看她愁眉苦脸,问明情况。
“地中海贫血,中医叫‘虚劳’。”孙老说,“可以用中药调理,配合食疗,虽然不能根治,但能改善症状,减少输血次数。”
“真的吗?”林念薇眼睛亮了。
“我开个方子,你试试。”孙老写下:黄芪、当归、熟地、白芍、川芎、枸杞、红枣……
“这些药便宜,卫生院都有。”他说,“先吃一个月看看效果。”
第二天,林念薇给姑娘用了中药,又交代了食疗方法:多吃红枣、猪肝、菠菜等补血食物。
“按时吃药,注意营养,一个月后复查。”她对母女说,“输血的钱,我们先垫着,你们慢慢还,不急。”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母亲又要下跪,林念薇赶紧扶住。
这件事让林念薇更深刻地认识到,基层医疗不仅需要设备药品,还需要灵活变通,需要人文关怀。有些病,用便宜的方法也能治;有些人,用温暖的心也能救。
小满时节,麦子灌浆,卫生院也在“灌浆”——积累经验,积累信任,积累希望。
虽然困难重重,但他们在前进。
虽然力量微弱,但他们在发光。
这就是基层医疗的意义吧——在有限条件下,用有限资源,为有限的人群,提供无限的可能。
夜深了,林念薇还在办公室。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基层医疗的困境与出路:
困境:缺人、缺钱、缺设备、缺药品。
出路:政策支持、社会援助、自身努力、灵活变通。
具体措施:
1 争取上级支持,改善硬件条件。
2 动员社会力量,建立救助基金。
3 加强人才培养,提高服务能力。
4 探索适宜技术,降低医疗成本。
5 注重人文关怀,建立信任关系。”
写完后,她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
小满了,麦子快熟了。
而卫生院,也在慢慢成熟。
从稚嫩到稳健,从简陋到规范,从治病到救人。
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在路上。
在前进。
在成长。
这就够了。
她会继续。
继续努力,继续探索,继续前进。
为那些需要她的人。
为那个共同的梦想。
为那个叫“健康”的未来。
夜深了。
灯还亮着。
她在灯下,继续思考。
继续记录。
继续前行。
因为,她是医者。
也是探索者。
探索基层医疗的道路。
探索生命健康的奥秘。
探索,那个叫“希望”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