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的第三天，“秋老虎”来了。
气温骤然回升，正午时分甚至比三伏天还要闷热。卫生院的老旧空调勉强运转着，发出嗡嗡的噪声，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燥热。
林念薇正在门诊给一个中暑的村民看病时，小刘急匆匆跑进来：“林医生，不好了！急诊来了个危重病人！”
“什么情况？”林念薇迅速写完处方递给村民，立即起身。
“是个四岁男孩，高热惊厥，家长从后山村抱来的，已经在路上了！”小刘气喘吁吁，“家属说孩子抽搐了两次！”
林念薇心头一紧。高热惊厥是儿科急症，处理不及时可能危及生命。
“准备抢救室！叫小张、老陈医生马上到急诊室！”她边跑边吩咐，“准备好氧气、吸痰器、镇静药、退烧药！”
抢救室里，护士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设备。林念薇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是沈清晏定下的规矩：抢救设备每日检查，每周演练。
五分钟，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医生！救命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抱着个孩子冲进来，后面跟着哭成泪人的妻子。
孩子脸色青紫，四肢仍在抽搐，牙关紧闭，口吐白沫。
“快放抢救床上！”林念薇上前查看。
体温计显示412度。孩子意识不清，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打开静脉通路！吸氧！物理降温！”林念薇冷静地指挥。
小张快速建立静脉通道，护士给孩子吸氧、擦酒精浴。林念薇检查了孩子的呼吸道，还好没有窒息迹象。
“安定2毫克静脉推注，缓慢！”她下了医嘱。
护士熟练地执行。药物推入，孩子的抽搐逐渐停止，但仍在高热状态。
“安乃近01克肌注，布洛芬混悬液10毫升口服。”林念薇继续说，“抽血化验血常规、电解质、肝肾功能。”
“医生，我娃会死吗？”孩子的母亲抓住林念薇的手，手指冰凉。
“现在稳定下来了，我们会全力救治。”林念薇安慰她，“怎么烧这么高才送医院？”
“昨天就发烧了，我们以为就是感冒，吃了退烧药。今天上午退了一点，下午突然又烧起来，还抽筋……”父亲语无伦次。
林念薇一边听一边检查孩子。咽部充血，扁桃体肿大，但没有化脓。肺部听诊无异常。
“可能是病毒性感染引起的高热惊厥。”她对小张说，“完善检查，密切观察。警惕脑炎。”
“林医生，咱们没有脑电图设备。”小张低声提醒。
林念薇沉吟片刻：“先对症治疗，密切观察神经系统体征。如果情况恶化，马上转县医院。”
她转向家属：“孩子需要住院观察。你们去办手续。”
家属连连点头。男人去办手续，女人守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不住地流泪。
林念薇安排护士每小时记录一次体温、呼吸、心率、意识状态，又叮嘱小张半小时后再次检查孩子的情况。
走出抢救室，她才发现自己的白大褂已经被汗浸湿了。
“林医生，药房报告，安乃近库存不足了。”护士小赵递来一张清单，“最近发热病人多，退烧药用得快。”
林念薇接过清单，眉头紧皱。药品短缺是基层卫生院的老大难问题，沈清晏当时就常常为此发愁。
“联系县医院，先调一些应急。”她说，“同时启动紧急采购流程。”
“可是……”小赵犹豫，“紧急采购要走程序，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对于药品短缺的卫生院来说太长了。
林念薇沉思片刻：“把库存药先集中管理，优先急重症患者使用。同时，给轻症发热病人开中药方剂。”
“中药？”
“对。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这些我们有库存，可以配成退热方剂。”林念薇想起在大学里学过中医药课程，“虽然不是特效药，但可以缓解症状。”
“但咱们没有中药师……”
“我来。”林念薇说，“大学时学过，基本的方剂会配。你去准备药材，我列个清单。”
处理完药品危机，林念薇回到抢救室看那个孩子。体温已经降到385度，孩子睁开眼睛，小声哭了起来。
“醒了！”母亲激动得又要哭。
林念薇检查了孩子的神经系统体征：肌张力正常，瞳孔反应正常，能认出父母。这让她稍微放心了些。
“还会再抽吗？”父亲担忧地问。
“高热惊厥有复发的可能，所以必须把体温控制住。”林念薇解释，“我们会持续观察24小时。如果不再发热抽搐，就安全了。”
她详细交代了注意事项，又去看了其他住院病人。3床糖尿病足的大爷血糖控制还是不理想，5床肺炎的老大爷明天可以出院了……
一圈查下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林念薇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饭盒，下面压着张纸条：“林医生，饭给您热在厨房了。——小刘”
林念薇心中一暖。她去厨房拿了饭盒，饭还是温的。刚扒了两口，电话响了。
“喂，清河县卫生院。”
“小林吗？我是县卫生局老赵。”电话那头是卫生局办公室主任赵志强，“下周五市里有个检查，抽查基层医疗机构规范化管理。你们卫生院在名单上。”
林念薇放下筷子：“赵主任，我们一定做好准备。检查内容是什么？”
“主要是医疗质量管理、院感控制、药品管理、设备管理这几块。”赵志强说，“沈院长不在，你是代院长，要重视啊。这次检查结果会通报全县，影响评优评先。”
“我明白。”林念薇说，“谢谢赵主任提醒。”
挂断电话，她没了吃饭的心思。市里检查，沈院长不在，卫生院刚刚交接……压力像一座山压下来。
但她不能慌。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列检查清单：
1 医疗文书规范：病历、处方、检查单
2 院感控制：手卫生、消毒隔离、医疗废物处理
3 药品管理：采购、存储、使用、盘点
4 设备管理：维护记录、使用记录
5 人员资质：执业证书、培训记录
6 ……
列了整整两页。她看了看，每一项都需要改进，都需要完善。
她召开紧急会议，把检查要求和任务布置下去。
“时间紧，任务重。”她对大家说，“但这不是为了应付检查，而是为了我们自己。规范化管理，受益的是病人，也是我们。”
她分配了任务：小刘负责医疗文书，小张负责院感控制，老陈医生负责药品管理，她自己统筹协调。
“每天下班前汇报进度，有问题及时沟通。”林念薇说，“大家辛苦一下，等检查结束，我请大家吃饭。”
“林医生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老陈医生说，“沈院长在时我们就一直这么要求自己，现在更不能松懈。”
接下来的几天，卫生院进入了“战时状态”。大家一边完成日常工作，一边整改完善。
林念薇几乎住在了卫生院。白天看病、管理，晚上检查各项准备工作。她一份一份地检查病历，一个一个地核对药品，一处一处地查看院感措施。
她发现了很多问题：有些病历记录过于简单，缺少鉴别诊断；有些药品临近效期没有及时处理；有些医疗废物分类不规范……
她一个个指出，一个个整改。有时候语气急了，说完又觉得不妥，私下里找同事道歉。
“林医生，你要求严是对的。”小刘说，“沈院长以前也是这么严格。医疗工作，不严格不行。”
第五天傍晚，那个高热惊厥的孩子出院了。体温正常三天，没有再抽搐，精神也恢复了。
“谢谢林医生！谢谢大家！”孩子的父母拉着林念薇的手，千恩万谢，“我们村里人都说，现在卫生院越来越好，看病放心。”
看着一家人离去的背影，林念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她工作的意义。
检查前一天晚上，她最后一次巡视卫生院。门诊室整洁了，抢救室设备齐全了，药房药品摆放有序了，医疗废物处理规范了……
她回到办公室，整理检查材料。材料整齐地装在文件夹里，一目了然。
窗外，月光依然如水。秋虫在鸣叫，声音清脆。
林念薇拿起电话，拨给了沈清晏。
“沈院长，您休息了吗？”
“还没，在看书。小林，这么晚还没下班？”沈清晏的声音透着关切。
“明天市里来检查，我最后核对一下材料。”林念薇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也说了那个高热惊厥的孩子。
沈清晏认真听完：“小林，你处理得很好。管理卫生院就像治病，要辨证施治，既要治标，也要治本。检查是标，日常管理才是本。”
“我记住了。”林念薇说，“您学习怎么样？”
“收获很大。市医院的管理经验很先进，我正在整理，回去和大家分享。”沈清晏顿了顿，“小林，压力大吗？”
林念薇沉默了一下：“大，但能扛住。”
“扛不住的时候，记得你身后有整个卫生院团队。”沈清晏温和地说，“管理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是带领大家一起前进。”
挂断电话，林念薇感到肩上的压力轻了一些。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管理心得之一：信任团队，依靠团队，带领团队。”
“管理心得之二：严格是爱，规范是责。”
“管理心得之三：病人满意，才是真正的合格。”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走廊里，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夜班的护士在看书。
药房里，陈师傅在最后一遍核对药品。
检验室，小张在检查设备。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
这就是卫生院。这就是她的团队。
明天，无论检查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尽力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为病人服务，在为改善基层医疗努力。
这就够了。
林念薇走出卫生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卫生院，安静而庄严。
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立秋后的第八天，林念薇在月色中走向宿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